楊柳看到龍蕊的樣子,想笑,可又實在笑不出來;龍蕊則覥著臉,連哄帶騙拉著她上樓睡覺。
是心有靈犀,還是巧合?這個夜裡楊柳夢見思鴻犧牲了。
思鴻還是西裝革履的模樣,可分明戴著手銬腳鐐,他昂首挺胸,雙手高高舉起,向著遠方。他的背後是一排行刑的士兵。思鴻似在呼喚楊柳,又像在迎接勝利的曙光。他眺望著天際,有楊柳駕馭著七彩祥雲正向他飛來——她的懷抱裡有一個嬰兒,她的身後隱約顯現出楊正豪同志的身影。
徐思鴻露出含蓄的微笑,放聲抒懷:“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還有後來人。”“再見了,我的柳柳!”“再見了,楊正豪同志!”突然一陣槍聲響起,楊柳親眼看到思鴻掙扎著,倒了下去,同時她的腹腔內有一陣躁動,伴隨著她自己一聲聲嘶力竭的尖叫,醒了。肚子裡的那個小東西正在施展拳腳,沒有片刻的安寧。
她被欣喜與苦楚攪得睡意全無,索性坐了起來,“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索索地落下。
龍蕊已經坐在她身邊了,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肚子,故作輕松地說:“有徐先生托夢給你了?”
據楊正豪後來得到的情報,徐思鴻是以“疑似共黨”的身份於平安夜在雨花台被槍殺的。徐思鴻穿著囚衣,蓬頭垢面,胡子拉碴,他的眼神平靜,卻又不時地喊冤叫屈,形象和精神狀態沒有那種共產黨人應該具有的大義凜然的光輝。
有北風呼嘯,抽屜風一陣緊似一陣。
楊柳與龍蕊同時打了個寒顫,她露出一絲苦笑,關照龍蕊,拉開窗簾看看。龍蕊愣了一下,照辦。楊柳望著窗外好一陣子,下凸月被烏雲遮掩得快要不見蹤影了,才自言自語呢呢喃喃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龍蕊似懂非懂,她十分討喜地說:“睡吧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不為自己考慮,還得想想肚子裡的‘小狗狗’吧。”她摸摸小姐的肚子,楊柳又是一陣淚水漣漣。
楊正豪今晚徹夜無眠。楊柳一個晚上的鋼琴《平安夜》,攪得他心煩意亂又浮想聯翩。想柳絮,這是她喜歡的曲調,時常彈奏,柳絮的音容笑貌時隱時現;想思鴻,徐思鴻同志此刻正在刑場,“平安”是不可能的了,但願他的痛苦能夠少一點;想柳柳,柳柳像母親,也是多愁善感的,這一關她能過得去嗎?
外面起風了,恐怕要下雪呢?正豪推開窗子透透氣,房間裡的空氣頓時清新了許多。關著窗戶抽煙,這要是讓柳絮發現的話,又要挨罵啦,現在她不在了……
他茫茫然,眼眶濕潤,情不自禁地又點上一鬥煙。
哦,真的下雪了。雨夾雪(籽),漫天飛舞。
外面的風聲漸漸小了,風沒了;雪籽變成了雪花,越下越大,地面已經白了。下吧,下吧!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正豪賭氣似的感歎。不知道站在窗口有多長時間,他感覺冷了,心裡更是涼溲溲的一片。他趕緊關上窗子,有噴嚏襲來,想忍沒忍住,一個驚天動地,整個楊宅的人都被他震醒了。
第二天早上,雪,還在沸沸揚揚地下著。
楊正豪下樓吃早飯,楊媽端來一碗熬好的紅糖薑棗湯,說:“柳柳也喝了一碗。我怕路上不好走,擔心她的身子,今天有龍蕊陪同,是讓楊叔送她去上班的。”
1945年12月31日(星期一)上午,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感覺不到有絲毫溫暖的感覺,房子上樹上牆旮旯還殘留著些許積雪,那些終日不見陽光的屋簷上還掛著令人心寒的冰棱。
西津渡“光複劇場”“光複鍾樓”落成慶典在“光複廣場”舉行。廣場內外人山人海,臨時搭建的彩虹門披紅掛綠,五顏六色,充滿喜慶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