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正豪正兒八經地給女兒上政治課了,他知道唯有理想和信仰才能讓楊柳面對殘酷的現實。他說話語氣盡量緩和,態度盡量誠懇,既要讓她看到希望,又不能讓她產生有奢望的錯覺。關於思鴻的真實情況,他是說一半,留一半。他努力讓自己的說教是“雄辯”的,但他又感覺到,“蒼白”是顯而易見的。
父親的態度和言語,讓楊柳意識到思鴻這是凶多吉少了。她伏上父親肩頭,默默地流淚,她知道父親不說具體情況是為自己好。做父親的也只是撫摸著她的頭髮,沒有再說話。柳柳是個聰明的孩子,相信她能夠理解目前的困境。
徐思鴻在“老虎橋”堅持隻說那幾句話,別的什麽也不說。“信不信由你!”他還是一臉的無故,要和舅舅見面對質,要當面責問他究竟做了什麽,為什麽要加害於我?
夜深人靜的時候,思鴻有過後悔,結婚操之過急,丟下楊柳,委實對她不起了,好在還有楊正豪同志的擔當。他常常回味楊柳說“我有了”時的神秘、調皮和欣喜。想到這兒,他又高興起來,正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呢。真的是革命自有後來人啊!那就“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不,此處引用汪逆的《慷慨篇》不妥,不妥!應該是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知道要想走出“老虎橋”是不可能的了,遺憾的是根據組織傳遞的信息,他不能暴露身份,也就無法慷慨就義了。有時還得裝出是無辜的,甚至是一個無用的懦夫,是一個隻想跟著舅舅沾光,混口飯吃,也想發點小財的小市民。即使面對嚴刑逼供,也只是表示後悔,“早知如此,我就不想發財,不來混吃草糧了。我本來做點小生意,也能衣食無憂的。”
楊柳日思夜盼,茶飯不思,夜不能寐,一旦閑暇即魂不守舍,身體日見消瘦,真可謂“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又是三個星期過去了,思鴻的電話終究沒有來。楊宅的生活起居如常,只是缺乏一種正常的家庭生活的氛圍。
楊正豪更忙了,楊柳也更忙了。父女倆偶爾碰面均面無表情,少言寡語,裡裡外外只有他倆來去匆匆留下的腳步聲。楊媽和龍蕊私下裡經常嘀咕,歎氣,平時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
平安夜的晚上,楊柳在客廳彈奏鋼琴《平安夜》,為思鴻祈禱,也為母親祈禱。突然想到母親,她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曲子動聽優美,充滿了一種屬天的安寧。可是,可是楊柳無法安寧,她進入不了“Mohr神父在聖誕節前的晚上在山坡上望著奧地利鄉村月下的景色,遙想聖經中關於救主降生”的畫面。
平安夜,聖善夜!
萬暗中,光華射,
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靜享天賜安眠,靜享天賜安眠。
……
平安夜,聖善夜!
神子愛,光皎潔,
救贖宏恩的黎明來到,
聖容發出來榮光普照,
耶穌我主降生,耶穌我主降生!
《平安夜》的曲調在她指尖下下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流淌,這個夜晚她滿腦子的全是思鴻,“平安夜”能平安嗎?1945年的最後幾天能平安嗎?我的思鴻,你能平安嗎?
父親和楊媽悄悄地望過她N次了,都只是悄悄地歎息,不敢打擾,讓她祈禱平安吧。“唉,可憐的人兒!”
父親想到的是,思鴻的消息委實開不了口;楊媽考慮的是,小兩口新婚不久,你不來,我不往,這到底是啥事啊?
快到12點了,樓上的楊正豪與樓下的龍蕊打上了啞語,一個樓上,一個樓下比劃著。龍蕊知道小姐的形勢不對,自然少了言語和歡笑,乖巧得像一隻小貓咪。小姐在哪,她在哪,且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不一會兒,龍蕊端給楊柳一杯牛奶。楊柳咪著牛奶,龍蕊慵懶地打著哈欠,一個接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