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思鴻的煙鬥主要是道具,平時他基本不抽煙,偶爾可拿來逢場作戲。他笑笑,動起手來。他裝煙絲的手法也很熟練,抽煙的架勢還頗有風度,但楊正豪還是看出了貓膩,說:“思鴻,表面上看,你抽煙很有氣派,但在我的眼裡,你根本不會抽。你越是裝腔作勢,越說明你平時是不抽煙的。”
楊正豪是“老交通”老前輩,他的話讓徐思鴻臉紅,馬腳露了。
“謝謝前輩的指點,我知道,您不是說我不會抽煙,是說我演戲的功夫不到家。”徐思鴻訕訕地說,“請您方方面面多指教,我要盡快地成為一個優秀的高級職員,成為您的得力助手。”
“沒關系,來來來,放自然一點,抽一口,再抽一口。”楊正豪好像在作示范,隨意地在正在燃燒的煙絲上用大拇指掯了掯,徐思鴻一語雙關的言語讓楊正豪很滿意,他的神情嚴肅起來,小聲說道:“言歸正傳。”
徐思鴻帶來了上級指示精神,並更換了密碼本。密碼本也是賽珍珠的小說《大地》,不過他交給楊正豪的,是一本嶄新的中文版,還沒拆封呢。
楊柳悶悶不樂,坐著楊叔的黃包車回家。爸爸也真是的,只知道招呼客人,親閨女也不管了。誒,不知道那個“他”來幹什麽?走沒走?走,又會到哪去?一連串的問號搞得她神情恍惚,雲裡霧裡。
楊媽早在家門口等候多時了。
楊宅地處小碼頭街北側的後街,坐落在蒜山東南腳下。後街是與西津渡主街道小碼頭街平行的小巷子,也是東西走向,它有橫七豎八的若乾個再小點的小巷子,或者說就是幾座民宅中間的空曠地帶與小碼頭街相連。
楊宅後門口是一個開放式的小花園,小花園裡有一方池水,有一個小亭子,小亭子上掛有“京江亭”橫匾和“大江橫萬裡”“古渡渺千秋”楹聯。楊宅圍牆正面是雕花磨磚磚細牆,大門左右兩側鑲有“二十四孝圖”中的八幅,另外三面為青磚燈草縫牆。
楊媽小小的個頭,頭髮花白,小腳,清清爽爽,乾淨利索,快人快語,“怎麽磨蹭到現在?我和她媽媽等得急死了。是車子晚點嗎?沒事吧?小姐肚子早就餓了吧?”她嘰裡呱啦指手畫腳不停地埋怨著楊叔,言語裡卻是對楊柳滿滿的關愛。
聽到楊媽的聲音,楊柳似乎才醒來,暫時忘記了那個“他”,站在旁邊笑得異常開心,給楊叔做鬼臉,故作幸災樂禍狀。楊叔滿臉憨態,打了幾個手勢,楊媽也就消停下來了。楊柳這才上前一把抱住楊媽問好,還把腦袋靠在她的脖子上摩挲。
楊媽仔細打量著小姐,摸頭、摸臉,頭髮、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還有耳朵,她通通地過濾了一遍才放心,好像是一個嚴格的產品質量檢驗員。
楊柳是楊媽一手奶大,抱大,帶大的。她出生的第九天,楊媽丟下三個月大的兒子,從老家南通海門來到江州,成為楊柳的奶媽。後來有幾年楊柳在鄉下奶奶家,楊媽是天天念夜夜叨。去年過年,楊柳滯留上海,楊媽從年尾絮叨了年初。今兒個離過春節還有10天呢,楊柳就回來了,楊媽好不高興啊!
楊媽拉著楊柳顛顛簸簸地跨進了大門,一雙小腳走走停停,停一下,再看一眼楊柳,滿臉的歡喜,滿目的慈祥。站在堂前正門邊的柳絮望著,好生嫉妒,故意擺起臉孔,咳嗽了一聲,似乎發出了警告,親媽在這兒呢!
楊柳曾經既是恭維又是調侃地戲稱母親具有“飛燕”美感,母親也不客氣,矜持地笑納了。
楊柳一蹦三跳小鳥似的飛到了母親身邊,抱著母親似嬌似喜地套近乎,媽媽長,媽媽短。母親笑罵,“瘋丫頭!”“傻丫頭!”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說,“20歲的人了,也不懂得顧及個淑女形象。”
於是楊柳一本正經地走出了貓步,形體和神態都像,像模特,也像母親。楊媽嘻笑,拍手叫好,楊叔站在一旁亦樂呵呵地憨笑。
楊柳問:“龍蕊呢?”
“她在廚房為你忙晚飯呢。今天晚上大團圓。聽你爸電話說,還有一個客人要來家吃飯。”柳絮說。
“誰?我認識嗎?”楊柳很敏感,急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