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母親說，“你爸說，是從上海來銀行擔任襄理的，還是你爸的學生呢。”

　　楊柳的臉上突然就泛起了紅暈，十有八九就是他了，莫非是老天爺給安排上了?有道是“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她為了掩飾自己，趕緊打開行李，拿上一個小包裝就去找龍蕊了。

　　楊正豪開著辦公室的門與徐思鴻密談。

　　徐思鴻告知，江州東鄉一帶有我們可以動用的武裝，今後有需要的時候，由我單線聯系，他們隨時聽從我們的安排。楊正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神色黯然。他又想起了兄弟楊正雄。

　　楊正豪向徐思鴻通報了李老大面館據點被毀，楊正雄的短槍隊全軍覆沒的大概經過，以及李老大最後被日本人一槍了之，李氏留了一條小命，被驅逐出江州城，下落不明等情況。

　　徐思鴻無語，主動代楊正豪裝上一鬥煙絲。

　　當天晚上，楊正豪的情緒極佳。女兒回家過年，組織上又派來徐思鴻做助手，一個月了，他今天才從自責的煎熬中走出。他讓柳絮招呼大家一起上桌，說是給徐先生接風，當然也是給丫頭洗塵了。

　　柳絮笑曰:“我看你也是高興得糊塗了！‘接風’‘洗塵’還分開來說。”楊柳也調侃上了:“莫不是爸爸老了，說話開始嘮叨了?”

　　“非也，非也。”楊正豪興奮得故意饒舌，“‘接風’‘洗塵’略有區別，不信，你們問問徐先生。”徐思鴻笑而不語。楊柳非要問個究竟，徐思鴻說:“楊師母，楊小姐，楊老師說的極是。略有區別，略有區別，不過今天可以忽略不計了。楊老師這不是開心嘛！”

　　徐思鴻說話得體，贏得楊家母女的一致好感。柳絮招呼大家上桌，楊柳問，三叔呢?今天應該請三叔也來啊。她拿出一件當時上海灘上時髦的獵裝夾克，這是她為三叔精心準備的禮物。

　　柳絮心裡一緊，朝她向正豪挪挪嘴，意思是問你爸。

　　楊正豪正介紹徐思鴻給大家認識。楊媽、楊叔和龍蕊坐在那兒極不自在，他們也想到了楊正雄。楊媽說，我們坐在這兒吃不好，柳老師，您還是讓我們到廚房吃吧。柳絮看看正豪，正豪說，去吧去吧！該怎麽吃就怎麽吃。龍蕊，先給楊叔倒一碗酒去。

　　因為桌上多了一個徐思鴻，楊柳的神態有點反常，少了一些對父母的親熱和嬌嗔，多了幾分矜持。柳絮好像意識到了一點什麽，又不便挑明，隻好裝佯，與正豪和徐思鴻不停地說些什麽，倒把楊柳給晾在了一旁了。

　　楊柳一邊機械地搛菜吃菜，一邊下意識地不時地瞥上徐思鴻一眼。因為有徐思鴻在座，楊柳的眼前恍恍惚惚地反覆出現列車上的場景，她想尋找一點與徐思鴻有什麽關系的話題說說，可是沒有找到。她又聯想到了《亞當夏娃日記》上的內容，“如果有另一個人和我說話，那我說話的興趣將會倍增，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永遠說個不停。”可是他們都不跟我說話?爸媽也真是的，盡顧得跟客人說話，我今天才回家，你們就冷落了我?哼，她撅了撅漂亮的小嘴巴，眼睛向父親、母親和徐思鴻一一掃瞄過去。

　　母親是故意不理睬楊柳的;父親心中有數，姑娘是真的開竅了，他也有心配合著夫人，倒要看看這丫頭怎麽樣。

　　徐思鴻略顯拘謹，像這樣其樂融融的和長輩一起吃飯，他已經沒有印象了。一個人在外闖蕩，偶爾和心愛的人在咖啡店裡坐一坐，或在街頭小攤子上吃上一碗可口的餛飩，就算奢侈的了——自從道萍三年前犧牲以後，這樣的奢侈也沒了，能夠按時按點填飽肚子也就心滿意足了。他悄無聲息地歎了一口氣。

　　楊柳很想賭氣，你們不睬我，我就先下桌了。可她不能，客人還在呢，何況此客非彼客，是自己心怡的“不要輕輕的走”了的那種青年男子，她擔心一走了之。此乃“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是也。

　　晚上睡覺前，柳絮問正豪:“吃晚飯的時候，姑娘有點心不在焉，你發現了沒有?”

　　“看出來了。”正豪說，“你說是不是姑娘大了，該有點自已的小心思了?”

　　柳絮又問“因為徐思鴻?”她在套話呢。

　　“我看差不多。”正豪微微一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