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說話間,小和尚已經用清一式的元代景德鎮湖田窯青花瓷碗盞碟子,給每人端上來一小碗冰糖桂花白果羹和一碟“三京茶食”,一碟時令水果。白果羹湯色清亮,果仁軟嫩,翠綠欲滴,僅僅是看著,就讓人饞涎欲滴。楊柳和空音拍手稱快。
澤尻由雲台山上的駐軍曹長搖身一變成為憲兵隊的少尉,身價飆升,長期養成的專橫跋扈的本性亦隨之膨脹。不日,他以憲兵隊少尉的身份,給“大興池”浴室定了個規矩:逢雙日上午十點到十二點的“頭湯”,即在開門後的前兩個小時之內,隻準接待日本人,否則後果自負。
同時他念念不忘的還有“西津春苑”的春姑娘。你春姑娘既不是良家婦女,更不是什麽金枝玉葉,怎麽就不能陪我了?退一步說話,不陪我也就罷了,為什麽可以陪大衛?那個大衛又算個什麽東西!
澤尻定了“頭湯”規矩之後,又得寸進尺,有兩次召來了“西津春苑”的姑娘,在“男子部”自由進出,要姑娘們為他敲腿敲背按摩。在江州這個世俗保守的小城公開場所,開異性服務之先河,不啻於次年(1946年)發生的轟動世界的兩次“比基尼”衝擊波。
從此以後,鮮有女性涉足“大興池”,“女子部”的生意隨之一落千丈,生怕一不小心,或者被鬼子拐了去,或者感染上難以治痊又羞於啟齒的傳染病,或者無緣無故地被汙染上傷風敗俗的腥氣。
那天,正是大衛選定的“西雅圖·西津渡咖啡屋(‘雙西’咖啡屋)”開業的良辰吉日,他喜氣洋洋,早早地來到“大興池”,從邊門進入。他計劃用一個小時洗澡,順便把自己打扮成紳士模樣,比平日裡更光鮮一點,然後再早早地回到咖啡屋,迎接諸位嘉賓的到來。
今天“逢雙”,“大興池”賣澡籌子的豈敢賣籌子給他,大衛好說歹說,人家就是不睬他。大衛可不管什麽規定不規定,執意要進去洗澡。花錢洗澡,怎麽啦?賣籌子的讓他糾纏得傷透了腦筋,沒辦法,只有叫人請來了薛經理。
薛經理攔在“男子部”門口,不讓進。
大衛今天情緒很好,他不氣惱,嘻皮笑臉地向薛經理宣傳民主、平等、人權和自由,說你們的規定不符合法律,法律沒有規定我不準進,我就可以進。花錢洗澡,天經地義。何況我和日本人都是外國人,退一步說,你對外國人總要一視同仁了吧!再說吧,我們美國人還是中國人的朋友,同一戰壕的戰友呢。他日本人算什麽東西!日本鬼子是我們美國人和中國人共同的死敵。你薛經理給評評理,我有哪一句話不對?
大衛的中文說得滴溜溜的,於情於理於法,薛經理都是理屈詞窮。沒辦法,薛經理只是強調,萬一真有日本人來了,惹出麻煩來,我可擔當不起啊!
大衛把胸脯拍得啪啪響,說:“我一個美國人怕過誰了!現在,我美國人的飛機已經把炸彈扔在了日本本土。別怕,沒事沒事!”
薛經理無奈,感覺他說的不無道理,遂一邊側身讓路,一邊說:“但願沒事呢。阿彌陀佛!”
大衛學說:“阿彌陀佛!”又說:“God bless(上帝保佑)!”
大衛一個人在浴室裡瀟灑得很呢。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高溫小池子的木柵欄上,熱氣騰騰,渾身舒坦,唱起了美國民歌《哦,蘇珊娜》,一遍英文,又一遍是中文。中文唱得慢,有時還有點結巴,不過他不在意,一個人陶醉在生動、活潑,而又帶有憂鬱的曲調裡,自在逍遙。
“我來自阿拉巴馬,帶上心愛的五弦琴;要趕到路易斯安那,為了尋找我愛人。晚上起程大雨下不停,但是天氣還乾燥,烈日當空,我心卻冰冷,蘇珊娜,別哭泣。哦,蘇珊娜,你別為我哭泣……”
唱著,唱著,他竟流淚了,自己的“蘇珊娜”在哪?是春姑娘麽?是;不是;應該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