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及他的一班人馬被關在憲兵隊院子裡一律不得外出,整日裡都是灰心喪氣,蔫頭耷腦,度日如年哩。電話、電報業已切斷,就連8月17日有新四軍一部夜襲江州東門“模范監獄”,釋放了一批被日偽關押的政治犯的本地重大新聞他都不知道。
北原能夠得到的外部消息,僅僅就是一份《大公報》。8月15日的《大公報》早已被他撕了個粉碎,今天(8月22日)的《大公報》還鋪在辦公桌子上,上面有報道:“1945年8月21日,日本乞降使節今井武夫一行4人飛抵芷江。同日,國民黨陸軍參謀長蕭毅召見今井武夫,指示投降準備事宜。”木已成舟,面對既成事實,北原也只有準備後事了,雖然他想不通,天皇為什麽要投降,不是還有700萬部隊嗎?“玉碎戰”精神哪去了?
這天下午,北原看到圍牆外面時有煙霧繚繞,就問行動隊的看守人員,是怎麽回事。
曾經的特高課課長、憲兵隊隊長不恥下問,行動隊的一個個來了興趣,故意漫不經心地回答:“燒——紙。”“燒紙——呢。”
“燒紙幹什麽?”北原又問。
幾個士兵來神了,大家圍了上來,開始七嘴八舌逗樂子了。
有人說,今天是七月半鬼節,中元節;有人說,今天是鬼招魂;有人說,今天是活人為死人招魂;有人說,我們這兒叫送瘟神;還有人乾脆直白地說,北原,今天是個好日子,如果你今天去死的話,我考慮以後每年的今天燒紙,可以順便給你帶一份。怎麽樣?撕啦撕啦的乾活!
北原臉色鐵青,他聽得懂,知道這就是日本的盂蘭盆節;同時他也聽懂了,中國人是要我死呢,而且希望最好就是在今天死。
我今天死嗎?
北原努力克制住自己,面對中國士兵的調戲,不想招惹更大更多的麻煩和羞辱,他忍氣吞聲,轉身離去。
“哦!哦!哈哈!”“你的,什麽的乾活?”“八格!”“八格牙路!”“喲西喲西!”“咪西咪西!”“撕啦撕啦的有!”
行動隊士兵衝著他的背影嘻笑聲響成一片。這是他們成為二鬼子以來最爽朗最放肆的一次歡笑。
北原感歎,今非昔比,天翻地覆了。他突然來了靈感,擇日不如撞日,也許今天真是一個好日子呢,有你們年年的今天給我燒紙,我何樂而不為?好吧,我就叨光了,成全你們,也就是成全我自己。“就今天了!”“死!”“今天是個好日子!”他在心裡念叨著,魔怔似的回到辦公室。
他先給父母寫信,其大意是:已經有三個月沒有收到你們的來信了,不知你們現狀如何?我在中國一切尚好,可以讓父母雙親自豪的是,你們的北原是一名合格的日本軍人,是天皇忠誠的衛士。戰爭已近尾聲,但世事難料,父母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兒萬一遇有不測,請節哀順變,天皇會保佑你們的。
信寫好了,三言兩語,草草了事。他只是在形式上履行身為人子的義務,向父母表示告別。至於父母親能否收到,至於“盡孝”與“盡忠”的關系,至於“盡忠”及“盡忠”的原因,還有諸多的遺憾等等,他已經無法多加考慮和闡述了。說了也是白說,而真正的原因是不能說的。“其實,我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北原給自己定了位。
空音是轉交信件的不二人選,是唯一可以托付的人了。他考慮,空音雖然不滿意我在大旅館的作派,反感,甚至厭惡,但自己畢竟手下留情,給了她足夠的面子,甚至是給了她生命。請她轉交一封信應該是不能拒絕的,何況她對曾經的未來公婆是相當敬重的。
他把和空音唯一一張合影的照片一剪為二,把“北原”燒毀,把“空音”退還給空音,但沒有給空音留下隻言片語,只是在小信封外套大信封,再把照片放進去,一切均在不言中。
好了,完了;一切都好了,一切也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