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晚上,楊宅院子裡坐著楊正豪和柳傳芝兩家人,說是過節賞月,卻鴉雀無聲,竟然沒有一人說話。這是第一個沒有柳絮的節日。
柳傳芝一家子來過節,且提前送來了節日所需的各式月餅、水果和鮮花。他知道這個節日過得會很不爽,但他還是堅持要來。他很內疚,柳絮的死亡,他這個“庸醫”是應該負點責任的,佔比是多少,那就不好說了。另外,他還要特別感謝正豪兄,兩幅《蜀素帖》不動聲色地完璧歸趙。本來他有許多感謝的言語是要表達的,可偏偏缺少了女主人,缺少了本家妹妹,這話真的不知道怎麽開口,說什麽都是不合時宜。他今天一反常態,“免開尊口”,像一個登門謝罪的小兄弟,怯生生地等著兄長的發落。
秋高氣爽,月上中天,月如玉盤。大家坐在院子裡,與其說是賞月,不如說是對著滿桌子的月餅水果飲料發呆,心裡想到的全是柳絮,說是一場追思會吧,又沒有安排任何“追思”內容。
楊媽今天鬥膽,搬來一張小板凳,主動坐在上首一張藤椅旁——那是柳老師慣常坐的位置,藤椅上擱著一件柳老師日常穿的米色風衣。
睹物思人,物是人非。
正豪潸然淚下,但他必須說兩句了。
可是楊柳卻突然嚎啕大哭……
柳絮的後事,是由楊媽張羅的,楊正豪只是在楊媽意見的基礎上,表示簡單點;有時楊媽“抗議”,不能再簡單了,他就同意,不再簡單了。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我心傷悲,莫知我哀。”楊正豪那一陣子常常反省,怎麽就在已經看到光複曙光的時候忽略了自我保護的意識?如今悔之晚矣。
柳絮喪事辦妥以後,楊正豪把主要精力放在規劃、設計、選址等籌建“光複劇場”“光複鍾樓”事務上,事無巨細,一律親力親為,精打細算,力爭10月份開工,年底竣工落成。談校長方案還沒有拿出來,人就先走了,楊正豪有心完成談校長的心願,以寄托哀思;也是讓自己每天盡量多忙點,忙得累一點,讓自己沒有閑暇想著柳絮。
是時,“重慶談判”還在進行中。至10月10日,國共雙方達成《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雙十協定”),給中國人民帶來了和平、民主、團結的希望。但楊正豪看到了,在“重慶談判”前夕,陸軍總司令何應欽命令日軍禁止向八路軍、新四軍投降,這就意味著國共兩黨的統一戰線在失去了統一的鬥爭目標之後,將不複存在。何況即使是在統一戰線的旗幟下,雙方的局部摩擦也從來沒有徹底消停。
卻說當初那個鬼子大尉佐藤正一遭到突然襲擊而落水,如當頭一棒,還被他人纏住掯住,一時就懵頭轉向,下意識地喝飽了渾濁的江水。豈知他從小在水邊長大,水性童子功相當了得。當他清醒以後,首先想到的就是對手絕非善茬,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是也。他決定詐死,先保住小命再說。
纏住他的人一旦抬頭喘氣,他也跟著悄悄地吸氣,當然他還沒有氣力反抗。他盤算好了,以詐死的形式主動應對。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自己認慫到底,逃過這一劫再作打算,不計較一時半會的勝負;來日方長,有仇不報非君子。當他在甘露寺腳下蘆葦灘上聽到說話的聲音好生熟悉的時候,就徹底清醒了。果不其然,此人正是龍達,正是那個我認為不會安分守己的家夥。
後來,龍達成全他“流屍”長江回歸日本海,這一流,流了近20千米,在江州市郊諫壁鎮的江邊蘆葦灘擱淺了。他感謝龍達的“放生”,冥冥之中又感覺應該是有老天爺暫時不收受,我潛伏的任務還未完成。哼哼!你龍達跟我玩,還嫩了點。他的元氣可以緩慢恢復了。
佐藤正一在諫壁鎮一帶逗留了個把多月,流浪、乞討、偷盜、打劫、殺人,打短工、休養,同時學會了一套剃頭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