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憲1號”巡邏艇全軍覆沒,佐藤正一聽說了。他一時似乎沒有勇氣再見北原,說來自己是專業特工,見到北原,自己有何臉面?他猶豫不決,也想到一死了之。可就是心有不甘。龍達不殺,死不瞑目。這個仇總是要報的。等他基本上恢復了元氣,同時也了解了更多的行情之後,他擬定了下一步行動方案,就潛伏進江州城了。
他的穿戴很普通,但留有一頭烏黑飄逸的長發和修剪得齊整清爽的大胡子,等他擔著一副剃頭挑子,來到憲兵隊大門口的時候,已是北原死了的第二天下午了。
日本投降了,他聽說了,也看到報紙了;北原這麽快就死了,他沒有想到。憲兵隊周圍聚集著不少市民,全都是等著看熱鬧的,雖然什麽也看不到。憲兵隊正大門除了有荷槍實彈的士兵警戒,其他人不得靠近。這些站崗的士兵沒有領章帽徽,佐藤正一似曾相識,哦,可能是行動隊的人。反了?鄭清弦呢?沒有見到。
他擱下剃頭挑子,加入了看熱鬧的人群,大概聽說了一些來龍去脈,真的,假的?不清楚,但可以斷定,北原死了。“切腹自殺”的標簽貼在北原身上,這倒也像他北原。好一個北原!他想。
突然有人叫道:“剃頭的?剃頭!”佐藤正一聽到聲音,稍一發愣,隨即就轉身笑呵呵地拉長了腔調:“來——啦!”他的條件反射雖然還有點遲緩,但也掩飾得天衣無縫。“我就是一個剃頭的。”他認了。
剛開始挑上剃頭挑子時候,他確實不習慣,我一個堂堂的皇軍大尉,伺候你們這些個東亞病夫?我手上的剃刀難道是吃素的!可他一再告誡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就是一個剃頭的”。看看今天這種場景,他更加強化了這個名分——“我就是一個剃頭的”。北原沒了,潛伏的思路得重新理一理了。
當天晚上,他在西門橋橋洞裡歇腳過夜。
他卷了一支煙,抽上,先喘口氣。在諫壁的那段日子裡他學會了抽煙,像當地的老百姓,隨身掛著一枚蘇繡煙荷包。煙荷包正面繡有幾支(他認為)白色、粉紅色的櫻花,荷包裡有煙絲,夾層裡有卷煙的紙片。
這一天下來,他痛苦不堪。回日本,(一事無成)有何顏面;等候組織召喚,那是寡婦死兒子,沒指望;找龍達那小子報仇,容易打草驚蛇。佐藤正一冥思苦想,夜不能寐。孤軍作戰,既要殺了龍達,自己還得全身而退。“龍達,龍達……”此仇不報非君子。
龍達有什麽膽量,有什麽能量這麽乾?他背後肯定有一個強大的組織體系。聽說他是楊正豪介紹來的,楊正豪究竟是什麽人?是軍統,還是共黨?是共黨,肯定是共黨。龍達是來接替楊大的!他決定,不再往其他方面考慮,就認準了龍達——楊正豪——地下共黨,並付諸實施。
佐藤正一一陣陣興奮,不睡了。他抖擻抖擻精神,連續卷好了三根煙,才一支接一支地死命地抽。他的思路隨著煙頭的一明一暗,越捋越清晰,他的神經也越捋越興奮。這一次,他強化了肯定了自己反覆斟酌的思路。三根煙抽完了,他索性起身,做一套“皮鞭操”,鞭笞的對象是龍達;不過癮,再做一遍,對象是楊正豪。兩輪“皮鞭操”做完了,他心如止水,睡覺。
在以後的日子裡,佐藤正一的剃頭挑子經常出現在博愛路,出現在西津渡,甚至還在八號碼頭現身了兩次。
光陰荏苒,轉眼間已經是10月底的萬聖夜了。
那天晚上歐陽賦剛剛從“上海女人服裝店”出來,就有人招呼:“歐陽老板,好久不見!”聲音不熟悉,但對方能夠這樣稱呼自己,那也就是老熟人、老朋友了。
服裝店已經重新開業,佐藤正一碼準了歐陽賦的行動軌跡,他等待時機,必須會會歐陽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