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賦憑著職業敏感,首先注意到那人身旁有一副剃頭挑子,剪刀、剃刀,還有由鉗形鋼片和鐵棍組成的“喚頭”都很醒目(可以當作武器的家夥),夜晚的涼風拂過,“喚頭”發出“嗡嗡”聲響,映襯著街市夜晚的寧靜,有店家燈光的照射,似乎閃爍著寒光。他也不搭腔,緩緩靠近,反正服裝店外兩頭各有一個隨從伺候著,韓流也肯定在樓上窗子口看著呢,沒有什麽擔心的。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子,窗口果然有兩個人影。
今晚歐陽賦回服裝店選的日子不對,他進去的時候,韓流正在樓上和肖如懿喝酒呢。肖如懿見歐陽來了,就想回避,韓流就和她不停地皺眉擠眼,不讓她走。肖如懿就主動招呼歐陽賦喝酒了,歐陽賦勉強應酬了幾盅,寒暄了幾句,就先告辭了。
佐藤正一特地站在亮光處,雙手空著,還舉了舉,表示赤手空拳,那意思是請你放心。歐陽賦再望望兩頭,小街上幾乎沒有行人了,只有自己人還在忠於職守。他問:“你是誰,有何貴乾?”
“您站長大人,貴人多忘。”佐藤正一沒有絲毫膽怯,悄聲調侃開了,“我知道,你們早在1939年1月就提出了‘溶共、防共、限共、反共’方針,如今日本失敗,國共矛盾成為國內的主要矛盾,而且這對矛盾根本無法調和。我有西津渡共黨的消息,準備向您匯報,有興趣嗎?”
歐陽賦當然有興趣,最近收到的上級通報文件還歷歷在目:
——共產黨的部隊是“非法武裝組織”。
——如果各地在指定的國民黨軍隊到來之前,為中共軍隊所佔領,“日軍應負責任,並應由日軍將其收復,再交還我接收部隊”。
——日軍,如遇小股中共部隊,“可以使用武器抵抗,立即驅逐之,並負責迅速修複被破壞的交通”,如遇到大股中共部隊,要一面抵抗,一面等待國民黨軍隊進行增援。
——在接收南京的行動中,何應欽更是導演了一出“聯合日偽,合力阻止中共部隊受降”的“鬧劇”。
共產黨的消息當然需要,歐陽賦也能料到,國共兩黨必有一戰,但這個剃頭的究竟是什麽人,萬一有詐呢?萬一有埋伏呢?他遲疑著。
“我是現在就匯報,還是明天上午到您辦公室匯報?”佐藤正一見他猶豫,就主動搬了梯子給他下,表明自己並無歹意。
歐陽賦看看剃頭挑子,再看看四周,終究不放心,而且今晚在韓流處不尷不尬地碰了軟釘子,心情不佳。他說:“明天上午八點我在辦公室等你。”
佐藤正一鞠躬,低聲說:“好,在下準時赴約。”心裡卻罵道“八嘎!”
肖如懿和韓流站在窗子口,望著街上歐陽賦和剃頭匠的一舉一動。他們說的什麽,聽不清楚,剃頭匠的面目當然也看不清楚,但肖如懿盯住剃頭匠若有所思,鬼鬼祟祟地說話,鞠躬時的舉止,讓她感覺剃頭的特別像極了一個人,“難道是佐藤正一沒有死?”這一聯想,立馬讓她心驚肉跳。剛才還在與韓流說笑的,這下心裡突然打鼓啦。等到歐陽和剃頭匠分別離去,她斂起笑容說:“我也該回去了。歐陽先生來,沒能得逞,怪我不識相;可我喝酒的興趣也全沒了,算扯平吧。明天到我那裡,讓大廚好好叫叫地弄兩個特色菜,也不要我們親自動手。可好?”
韓流見肖如懿執意要走,就不再挽留。
說心裡話,歐陽的突然出現,同樣打破了韓流喝酒的雅興。對歐陽這個頂頭上司,她是眼不見,心不煩。八年“抗戰夫妻”做下來,她始終沒有感情投入;既然“抗戰”結束了,那“夫妻”名分也就完成了歷史使命。不久,她向上級提出了調動申請。那是後話了。
肖如懿回到大旅館,很神秘地給楊正豪撥了電話,告知一個驚人的消息,佐藤正一沒有死,並且已經和歐陽賦聯系上了。她說不出有什麽理由,非得在第一時間告知楊先生,只是下意識地認為,楊先生肯定關心這個“突發事件(她定性為突發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