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林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表面的風度偽裝不住了，他喘了一口粗氣，壓抑住怒氣:

　　“什麽時候轉正的?誰讓你轉正的?”

　　“今天前。如果你回來的早一些，主理轉正會議的人，大概就是計經理了。可惜實在不巧。我實習期表現出色，公司讓我轉正，沒問題吧。”

　　楊南語氣溫和，計林聽著忍不住跳腳了。

　　“你什麽意思?嘲諷我是吧?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計經理，咱們可得講道理，我剛才說什麽了嗎?只是惋惜而已。沒有什麽話外音，都是經理你的腦補而已，如果你非要這麽想，那我也沒辦法。”

　　“你，你?真是好小子。”

　　如果計林的眼睛能射出利箭，楊南現在已經成馬蜂窩了。

　　一口氣堵在心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算你小子走了狗屎運，但轉正充其量只是個開始而已。以後得路還長著呢。你要是工作做不好，我這人雖然仁慈又大方，但規矩畢竟是規矩，公事得公辦，做的不好我當然可以依照規定把你開了。”

　　“我知道。員工守則都有。經理不必總是強調這一點。我都有看。”

　　“你最好都好好記著！”別讓我抓到你的把柄。

　　他哼了一聲，又瞧了夏心玲一眼，背手回到了辦公室。

　　徐芳被叫進了辦公室。

　　“把楊南實習期所有接手的文件拿過來，我要看看。”

　　“經理，這……”

　　“有什麽不妥嗎?”計林語氣中帶著威壓。

　　“沒有。”計林畢竟是部門老大。

　　他的吩咐，下屬都得尊從。

　　“我看過了，沒問題，他完成的還不錯。”徐芳道:“經理你舟車勞頓也累了，好好歇一歇吧。”

　　別再一天到晚整些么蛾子，沒事找事，搞得雞飛狗跳了。

　　“讓我好好歇著?你什麽意思?”他目光陰鷙，獵鷹般鎖住了徐芳:“你是代理我這個位置代理上癮了?還沒有回味過來，正主已經回歸寶座了是嗎?”

　　後者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計林素來對權力地位事情極為敏感。

　　她拍了拍嘴:“對不起經理我說錯話了。我是說您累了，身體要緊。這些不重要的事可以放到後面再說。”

　　“我還以為你對我的位置戀戀不舍呢。”

　　“經理我真沒那個意思。”

　　“沒有就好。不過什麽事情重要，什麽事情不重要，你覺得這些事作為經理的我分不清楚，卻需要你來教我，是嗎?”

　　徐芳一時語塞。

　　遇到了難纏的上司就是，分明本意並非如此，但總是被歪曲。解釋起來還費心費神，收效甚微。

　　“經理，我錯了。”千言萬語話成一句話。

　　主要是解釋無效，而且話說多了萬一又給他揪住某個詞不放，只會徒增煩惱。1000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把楊南的，哦，還有夏心玲的實習資料給我拿過來。”

　　“是。”

　　“等一下。”

　　這老登難道改主意了?

　　徐芳心裡一喜，他要是消停點，對大家都好。

　　“還有一個實習生叫什麽名字來著的?”

　　“哦，是說小韓是吧。他叫韓衛。”

　　“嗯，反正就那個誰，把他的也拿過來吧。”

　　“好的。”

　　徐芳心裡疑惑，韓衛平時不聲不響，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難道也得罪他了?

　　不至於吧。

　　片刻後，桌上擺滿了厚厚的文件。

　　“兩個月你們居然參與了這麽多的事情嗎?不過文件越多的話，對我越有好處。”

　　挑錯的空間也就越大。

　　他看了一會，便感覺累了。

　　“小劉，你過來。把我看這些文件，務必找出問題來，越多越好。”

　　“好嘞，計經理的吩咐我一定盡全力完成。務必讓您滿意！”

　　“嗯。”

　　“您什麽時候要?”

　　“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我就算加班加點也一定把事情辦好！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

　　計林點點頭，心中寬慰不少。

　　有幾個膽敢和他唱反調。

　　有一部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遠離戰鬥以免惹火燒身，雖然沒有幫自己，但是也沒有明顯地針對不服自己的人。

　　說到底，還是忠誠度不夠高。

　　這個劉孟倒是很聽自己話，也足夠殷勤，可惜實力實在不過關，很多事都做不來，總有紕漏。

　　不然早就培養他做部門二把手了，還用得著徐芳嗎。

　　兩日後。

　　計林一直沒得到事情進展的匯報。

　　他把劉孟叫進了辦公室。

　　“劉孟，我前天讓你辦的事情你辦的怎麽樣了?”他略施威壓。

　　“計總，我還在辦。”劉孟汗流浹背。

　　“問你辦的怎麽樣了，說的具體點。我不喜歡別人糊弄我。精確一點，越精確越好。簡單點，找到多少紕漏?”計林咄咄逼人。

　　“我……”劉孟壓力驟增，他有些後悔攬下這個活了。

　　“我，目前沒找到什麽問題。”

　　劉孟越說聲音越小，想起前幾日的承諾，他有些羞愧。

　　“什麽?！”計林瞪眼:“給你機會讓你好好辦事，你給我搞偷懶這一套是吧?”

　　“沒，沒有！計總，我哪裡敢啊！我真不敢！”劉孟舉手投降，他忠誠地道:“計總，我就差拿著放大鏡逐字分析了。但，好像、真的沒什麽問題啊……”

　　“少找借口了，只有人沒用，哪有人找不出問題的。再說了，還是實習期，菜鳥升級時期，主打的就是犯錯糾錯，偷偷懶渾水摸魚的事情都可以揪出來。還要我指點你嗎?”

　　“不，不，不用。”劉孟額頭大汗冒出。

　　“還不趕緊去辦?”

　　他轉身，走到門口，鼓足勇氣又回來了。

　　“經理，不是我找的托詞，而是夏心玲和楊南真的找不出問題啊。倒是那個韓衛，紕漏還不少。”

　　“你搞不清主要問題和次要問題嗎?我讓你主要針對咳咳，研究誰你搞不清楚嗎?”這人是腦子缺根筋嗎?

　　“知道，知道了。”劉孟覺得無比冤枉:

　　“但要是真的沒問題呢。計總，您也知道，楊南這人素來做事謹慎周到，而且他雖然不是頂尖高校畢業的，但做事起來得心應手，無師自通如有神助似的，簡直離譜。他會的東西太多了，說起來您可能不信，但他實習期就能指導其他正式員工解決問題了。

　　……我，我真不是給自己開脫。而是，真不是我的問題。”劉孟真沒想到這事情這麽難做。

　　“那是什麽問題?”

　　“是那小子，老奸巨猾，沒錯，陰險狡詐，老奸巨猾！所以我們比較難找問題。想來他肯定想到自己可能遇到嚴格的檢查，所以早有準備，我們才如此難以下手。”

　　“這樣，你再找兩個人。我再給你一天的時間，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只能采用b計劃了。”手中的筆轉了一圈，便失衡掉在了地上。

　　劉孟立馬去撿，雙手捧著送到計林手上。

　　“嗯。”

　　要是所有下屬，都向劉孟一樣聽話就好了。

　　但人是很多樣的，總有人不知死活。

　　第二日。

　　劉孟只找出了韓衛的諸多問題，但楊南和夏心玲的，仍舊是一無所獲。

　　“原本我以為你是在說笑，現在照你這麽說，他真有這麽厲害。倒真叫我刮目相看了。”

　　劉孟覺得自己的冤屈終於被理解了，熱淚盈眶:

　　“是啊計總，說實話那小子實在有點逆天。講點誇張的，工作幾年的老員工，感覺還有點比不上他，那小子肯定在哪裡偷師學藝了，但是光看他的簡歷，倒是看不出什麽問題。大學也沒實習過，也沒參加過相關的實際工作培訓。居然能做到這樣，實在叫人吃驚……”劉孟一打開話匣子就滔滔不絕。

　　“老員工都比不上他，你是說你嗎?我看不是所有的老員工都實力不足吧。自己有問題就多想多學多練，別一天到晚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計林越聽別人誇楊南心裡越受不了。

　　一個實習生就這麽厲害了?光是技術厲害也沒什麽，大不了為他所用，但已經撕破臉了，破鏡當然難以重圓。兩個人之間已經有了很深的隔閡。

　　他也不是那種被欺負還不還手的類型。於情於理，能放過他?

　　計林語氣譏諷:

　　“他那麽厲害，還要你這樣的員工幹什麽?活也乾不好，要你們天天吃白飯?入公司七八年的老人了，居然被一個小男生騎在頭上，你不覺得屈辱嗎?還對他大誇特誇，我看你是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別到時候人家沒被開除，你倒是早早卷鋪蓋走人了。”

　　“是，計總教訓的是，這些金玉良言、諄諄教誨我都記下了，一定早晚誦讀，銘記在心，多多反思，爭取技術精進，不讓這種小輩影響我的地位。”

　　“不會說話不行，光會說話也不行。反正你自己知道就好，沒事多動動腦子。”計林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頭。

　　劉孟右手緊握，臉上滿是討好，點頭哈腰道:

　　“計總，我全都記住了。”

　　“好了，既然你們找不出問題，只能采取其他方法了。”

　　他又轉起了筆，掉在地上之後，仍舊是劉孟撿了小心翼翼地送回去。

　　計林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人在社會飄，就有低位和高位，低位服從高位，似乎是理所當然。

　　“還有什麽辦法呢?”

　　計林笑得陰險:“你給我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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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真的好嗎?”

　　“什麽好不好，在我的字典裡，只有能不能辦。你要是能辦就去辦，你要是不能辦，那我就去找別人。我想，公司裡比你年輕又比你能乾，學歷樣貌樣樣皆好的人，應該有不少吧?既然這樣，你憑什麽能成為人上人呢?想要上去，當然得付出一些東西了。你不願意，有的是別人願意。”

　　“我願意！”計林拳頭緊握，像是某種決心，也像是屈辱的不甘造成的新潮激蕩。

　　“嗯，你願意就好。這機會是賞給你的，你要好好把握才是啊。好了，我還有事，很忙，和你們這些閑人不一樣，公司的大局還要我來操持，沒事就趕緊去吧。”

　　“是，計總。”

　　劉孟關上門，最後一刻透過門縫，看到計林一邊轉筆一邊抽煙，煙霧繚繞，狀態悠閑。

　　這就是你要辦的事嗎?

　　他默然。

　　計林辦公室。

　　一遝文件被狠狠丟擲在了地上。

　　“你看看你做的策劃案，這什麽東西?是領導沒教好你還是怎麽回事?做成這種狗樣子，居然還能轉正?”

　　“是誰讓你轉正的?你們是不是有裙帶關系，利益糾葛?”

　　“我看你們一個個的，是越來越不拿公司的規章制度當回事了！”

　　“還真是那樣， 我才離開兩個月，你們行事就這麽隨意散漫沒有規矩了是吧！”

　　楊南撿起地上的文件。

　　“你自己好好看看吧！紅色的批注都是有極大問題的！”

　　“這麽離譜，這麽多的錯誤，居然還能讓你通過了！這放水也放得太厲害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開放太平洋了呢！

　　不把我放在眼裡也就算了，公司規章制度也不當回事?楊南，你還想不想好好工作了?”

　　楊南翻看了一會文件。

　　“這是哪來的?”

　　“哪來的?都是你做的，自己忘了嗎?你才來兩個月，兩個月之中自己做了什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嗎?要麽不是你自己做的找人代工了?要麽就是你根本沒有當回事！隨便糊弄過去了！就這樣，還給你轉正了！”劉孟指著楊南道。

　　“皇帝不急太監急，我說你急什麽?”楊南不卑不亢，玩味一笑。

　　“當然是因為，我是你的前輩，看到你這樣的工作態度，我很不滿意。你這樣不責任的人和我共事，以後出了問題怎麽辦，到時候可能所有人都會受到牽連。咱們可是大公司，可不是隨便什麽阿貓阿狗都能任用的。”

　　“是嗎?我倒是覺得公司很寬容啊。像你這樣的阿貓阿狗不是還待得好好的嗎?”

　　“楊南，你就這麽對前輩的嗎?”

　　“前輩?我和你毫無交情，不過比我早來幾天而已，我對你有禮貌，你對我毫無尊重，到底誰的態度有問題自己清楚。”

　　“我那是公事公辦，你事情做成這樣?還怪別人說了?”劉孟理直氣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