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微鏡使用口訣:一取二放三安裝,四轉低倍五對光,六上玻璃七下降,八升鏡頭細端詳,看完低倍轉高倍,九退整理後歸箱。”
“把你們摘回來的葉片,取出一小塊用顯微鏡觀察。”
生物老師是個五十來歲乾乾瘦瘦的小老頭,留著八字須,戴著高倍老花鏡。說話的時候帶著很濃厚的鄉音。
寧不屈手裡捏著一片夢花樹葉躲在教室最後排,他悄悄的看著殺蟲雙和另外一個同學躲在最後面的角落裡。
殺蟲雙抬頭四下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摸出一團衛生紙攤在台子上。另外一個同學迫不及待的拿起鑷子在衛生紙上一陣搗鼓。
“臥槽,你慢點,等下夾死了!”
殺蟲雙一巴掌拍過去,然後自己拿起鑷子小心翼翼的在衛生紙上夾了一下,再把鑷子尖輕輕的在玻璃片上點了幾下。
他再次抬頭看了一下四周,確定沒有人看他,這才把玻璃片合起來放到顯微鏡下。
“嘿嘿嘿...臥槽!臥槽!嘿嘿...好多啊!”
“我看看,讓我看看!”
“等下,我再看一下。”
兩人在座位上小幅度的推搡,誰也不讓著誰,眯著眼睛就往顯微鏡的觀察鏡上懟。
“哇,哈哈啊哈!你說蠻娃兒的會不會跟塘角魚一樣。”
“那估計還要在放大幾百倍吧!”
“該我了,該我了。”
那個高高瘦瘦的同學也從口袋裡摸出一團衛生紙攤在桌子上,裝好片之後就放到顯微鏡下。
“咦!臥槽!”
“不對啊!”
他皺起眉頭愣了一會,然後調整一下顯微鏡繼續觀察。
“我尼瑪!怎麽沒有?”
那同學突然傻了,一臉錯愕的站在那裡。
“我看看!”
“臥槽,真的沒有,你不會是那啥吧?”
殺蟲雙湊上去看了半天,最後也是一臉懵逼。
“肯定是時間長了,都死掉了。”
“不行,我要再去弄點。”
“何老師,我去上個廁所!”
高高瘦瘦那同學很慌張,嘴皮子都在顫抖。
“姚德柱,你下課幹啥去了?”
“真是懶人屎尿多,快去!”
何老師眯著本就不大的眼睛,撅著嘴訓了他兩句。
姚德柱抓起桌子上的衛生紙,一溜煙的跑出教室。殺蟲雙意猶未盡,繼續搗鼓著自己那一份。
“報告!”
幾分鍾之後,姚德柱紅著臉站在教室門口。他用手扶著門框,兩條腿在輕微的顫抖。
“進來!”
只見姚德柱跌跌撞撞的回到自己座位上,迫不及待的從口袋裡摸出一團更大的衛生紙,哆哆嗦嗦的開始裝片觀察。
“怎樣?有沒有?”
殺蟲雙見他把眼睛對在觀察鏡上半天沒反應,輕輕推了他一把問道。
“你幫我看看,我還是看不見。”
姚德柱剛剛還紅著的臉這時候變得煞白,目光呆滯的站在那裡,雙手抖得跟帕金森差不多。
“沒有,我也看不見。”
得到殺蟲雙的確認,姚得柱突然眼圈一紅哽咽起來。
“何老師...何老師...我要請假回家。”
姚得柱抿著嘴,鼻翼不停的抽動,眼角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姚德柱!你怎了?”
何老師以為他又在作怪,憤怒的喊了他一聲。不過老師抬頭看見他傷心委屈的樣子語氣立刻變得溫柔起來。
“老師...嗚嗚嗚!”
姚德柱傷心得話都說不出來,站在那裡撕心裂肺的哭起來。
“走,走。”
殺蟲雙看事情不對,趕緊把桌子上的衛生紙揣進口袋裡,然後攙著他往教室外面走。
“怎回事?”
“老師,你出來一下好嗎?”
殺蟲雙當然知道怎回事,但是他總不能當著全班幾十號人的面把這事抖出去,那以後怕是沒臉見人了。
“姚德柱怎了?”
“不知道。”
“怎麽突然就哭起來了?”
其他同學也被突如其來的動靜弄懵了,殺蟲雙攙著姚德柱在走廊上跟老師說話。何老師估計被氣得夠嗆,手指在兩人臉上點了十幾下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胡鬧,簡直是胡鬧!”
“跟我去辦公室,你家有沒有座機?拿學校的座機打回去叫你父母來接你。”
何老師咆哮完,搖搖頭也攙著姚德柱的一隻手,想著帶他去辦公室休息一下。
“我不要去辦公室,我不要去,老師我要回家,嗚嗚嗚,我要回家。”
姚德柱聽說要去辦公室,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驚得雙腳亂蹦。
“那你自己能回家嗎?”
老師有點不放心,畢竟是在他的課上。
“可以,嗚嗚,老師你要保密,不要跟別人說,嗚嗚嗚...”
“好好,那你回去趕緊去醫院看看,老師保證不告訴別人。”
“嗚嗚嗚...啊....”
姚德柱慘兮兮的哭著離開實驗樓,何老師瞪著殺蟲雙, 恨不得把他吊在學校門口示眾。
實驗課之後,大家回教學樓的時候都圍著殺蟲雙打聽姚德柱的事情,殺蟲雙隻得咬緊牙打死不說半個字。
“他家有人去世了?”
“要不然他哭得那麽傷心幹什麽?”
旁邊有個同學突發奇想,十七八歲的男孩子都信奉流血不流淚的精神,能讓他哭成這個樣子,想必是家裡出大事了吧。
“噗呲...噗噗...”
殺蟲雙突然抱著肚子一臉難受的蹲下來,對於同學的猜想他是想笑又不敢笑出來。畢竟人家說的也沒錯,確實是家裡有人去世了,只不過不是現在的家人,而是以後的家人而已。
下午放學,寧不屈把衣服換洗好,背著書包趕往城裡的汽車站。他要回家去看看,上一世大學畢業之後就再沒有回過家,因為心裡有許多怨恨和不甘。重生回來之後,他似乎一夜之間想明白了很多事。
七座的麵包車,沒坐滿。寧不屈坐在副駕上,看著縣道兩旁的青山綠水,沒來由的眼眶一熱。四十分鍾的車程,麵包車在老家鎮上的郵局門口停下來。
下了車,他的目光穿過郵局後面的那幾棵柏樹。對面是一個小山頭,頂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楠竹,而他的家,就在楠竹林裡。
從小山頭後面,沿著長滿小雜木的毛路慢慢爬上山頭。屋後的楠竹還是當年的樣子,就連上面刻著的名字都還在。
他順著竹林的小路走到家門口。屋門口的台階上,一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女人懷裡抱著孩子,看見他的時候臉突然就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