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德雙手捧著有些裂痕的魔石走到了克裡斯蒂面前,那小心翼翼的姿態,就好像手中的是什麽易碎的稀世珍寶。
但克裡斯蒂卻沒有反應,她還未能從當年的真相中緩過勁來。
父親沒有臨陣脫逃苟且偷生?
父親才是拯救守望領的最大功臣?
開什麽玩笑!
克裡斯蒂的胸口劇烈起伏,好像有口氣憋在她的心裡出不去也下不來。
如果父親逃出了守望領背負罵名卻平安富足的活過余生,那麽她會生氣,會不屑,會鄙夷,甚至會羞愧。
可如今得知父親當年戰死在最危險的遠方,她卻隻感覺心臟一緊,像是被人刺了一刀。
“我....我不相信,父親他怎麽能....不,不會的,你在騙我,萊德,你說實話,是不是他....”
“大小姐。”
萊德的聲音讓克裡斯蒂稍微清醒了些,而她這時才看向那顆魔石。
“留影魔法?”
雖然魔石有些損壞,但克裡斯蒂還是一眼認出了上面刻下的紋路,她見萊德點頭後,立馬伸手奪來並向著其中注入魔力。
“嗡—”
也許是裂痕的問題,魔石在接受魔力後先是發出片刻嗡鳴聲,隨後才在半空中投射出畫面。
那是一片略有些暗淡的山洞,一位身穿宛若破爛般滿是補丁的盔甲騎士半跪在畫面的正中央。
“哢。”
男人摘下了頭盔,露出一頭與克裡斯蒂相近的紅發。
安其羅·戈爾德!
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克裡斯蒂握緊了拳頭,死咬的嘴唇上帶來一絲血液的的味道。
山洞角落處堆放的災厄屍體和他身上那補丁盔甲,這一切無情的湧入她的眼簾,擊碎了最後脆弱不堪的幻想。
“陛下。”
安其羅開口,那聲音對克裡斯蒂來說是無比的陌生,沒有父親的柔和,沒有領主的高高在上,那是足以用“堅硬”來形容的語調。
“我無能,沒能盡到領主的責任,辜負了先王為我賜下的姓氏與榮譽,讓邪教徒潛入領地帶來了現今的這般災難。”
“一切罪過都在於我,希望陛下您能看在我往日的功績下原諒我的妻女。”
“世上最大的恥辱莫過於沒有用生命贖罪的勇氣。”
“這是先王對我說過的話,先王也用生命證明了這並非空話。”
“而現在,災厄之門在我的領地內出現。”
“我的領土遭到汙染”
“我的領民將被屠戮”
“我的榮耀,我的姓氏,我的一切正在蒙受羞辱。”
“所以我將追隨先王的腳步,踏入那英靈之地,兌現我的承諾。”
“為了恩奇王國,陛下,願我逝後之靈依舊眷顧這片土地。”
守望領的領主,安其羅·戈爾德站起了身,捧起了頭盔,
“最後,有句話請您幫我帶給我的妻女。”
畫面突然開始抖動,數不盡的碎石從山洞頂部砸下,一旁的騎士上前揮手施法用風吹開了即將砸到魔石和安其羅的碎石。
正午的陽光明亮到有些晃眼,可卻只有小片的光明落在了安其羅的臉上。
突破雲層的災厄肉山用它那無數的肢體將山洞頂部的高山掀開,抬起,吞入腹中。
山洞外的平原上湧動著黑色的海洋,數不盡的災厄填滿了大地的每一片褶皺。
可安其羅還是不為所動,他就這麽看著,視線好像穿過了屏幕落在了克裡斯蒂的身上。
“.......”
他嘴唇蠕動,好幾次的欲言又止,可最終卻是一個字都沒有說。
這位戰功赫赫的騎士,勇猛無畏的領主,卻在直面死亡之際連句告別都不敢說出口。
他自小開始便混跡於戰場,在鐵與血中長大,用全部時光將自己打磨成最為鋒利的長劍,直到遇到妻子,生下了摯愛的女兒,這才被名為家人的劍鞘收起鋒芒。
如今,是時候拔劍出鞘了。
血肉組成的雲朵飄到頭頂一點點遮住陽光,留在安其羅身上最後的光明也已散去。
他閉上眼,吸氣,然後轉身,緩緩將頭盔戴上。
在恩奇王國,只有實力得到認可之人才能獲得騎士的稱號,而首席騎士,更是唯有王國最強者才能獲得的榮譽。
安其羅·戈爾德雖然放棄了榮譽,但他從未放下過對應榮譽的實力!
“呼——”
火焰熊熊燃燒,安其羅的身體正變得暗淡,變得透明,就好像他正化身為最為狂暴的烈火。
那是強行施法帶來的失魂症的表現,也是有去無回的決心。
一名又一名騎士出現在畫面裡,他們都是各騎士團挑出來的精英,其中克裡斯蒂看見了失去雙臂的亞爾曼,那位鐵盾騎士團的團長。
魔法的光輝在他們每個人的身上亮起,在絕望的黑夜籠罩之時,他們燃起了顏色各異的勇氣。
在視野的盡頭,一道宛若傷口般的空間裂痕貫穿天地,數不盡的災厄正從中湧出。
災厄之門,在有記載的歷史中也只出現過一次,是被光教國的神器轟掉才得以解決。
雖然不知道那神器的原理是什麽,但至少那證明了遭到足夠威力的攻擊後,這災厄之門便會關閉。
這就夠了,這就足以撐起一個簡單卻直接的計劃。
“鏘!”
安其羅拔劍出鞘指向前方,而後率先衝向災厄之門。
唯有沉默,唯有鋒芒。
畫面的最後是一位騎士用土系魔法在地上弄出一個深坑並將留影魔石扔了進去,看來這就是魔石得以保存的原因吧。
“.........”
看著父親離去的身影,克裡斯蒂雙眼漸漸模糊起來,像是被抽幹了力氣摔坐到地上,還是莫瑟眼疾手快的結果留影魔石,這才使其免於被摔碎的悲劇。
“....為什麽...為什麽....”
克裡斯蒂念叨著,紅發遮蓋了她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卻帶著哭腔,
“我寧可你是個膽小鬼,父親......”
見克裡斯蒂這個樣子,萊德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莫瑟,而莫瑟則是聳肩回應,他並不擅長於安慰別人,何況就他那好奇心重愛作死的性子,一般他就是把人弄哭的原因。
無奈,萊德只能走上前試圖安慰:“大小姐...”
卻不想克裡斯蒂猛地站起身撲向萊德,雙手扯起他的衣領大聲質問:“我母親呢?她在哪?!我當初親眼看著她上了馬車,她絕對離開了守望領對吧?!”
“是的,大小姐,艾德琳夫人當年確實離開了守望領。”
看著克裡斯蒂泛紅的眼眶,萊德沒有隱瞞。
“她在哪?!她那麽貪財,那麽愛慕虛榮,她又懶又無能,她...”
克裡斯蒂宛若將自己想到的所有不好的詞匯扣在了母親頭上,
“她絕對乾不出來什麽傻事的對吧?對嗎?告訴我萊德!她離開守望領後幹了什麽?她...她帶著全家的財產,她一定會在王都,或者其他什麽地方大把揮霍的對吧?!她可能會再婚,可能會有新的家庭,不管怎麽樣,她是幸福的度過余生的對嗎?!萊德!”
“.......”萊德沉默,避開了視線。
“你說話啊....萊德...”
克裡斯蒂低下頭,悲傷讓她的身體不住的顫抖。
“...大小姐。”
終於,萊德開了口,
“我不知道您為什麽對艾德琳夫人有這麽大的誤解,但....請隨我來吧。”
眾人離開了紀念館,重新回到了紀念碑前。
確切的說是紀念碑旁的一面小小的墓碑,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紀念碑上,卻無人發現這不起眼的墓碑上刻著的正是“艾德琳·戈爾德”
“當年,守望領的領民們離開家鄉,身無分文饑寒交迫,哪怕有王國的救濟,大家也是一片死氣沉沉的樣子。”
“是艾德琳夫人站了出來,她變賣了所有家產幫助領民們安家立業,最後當我提出想要帶人回守望領重建家鄉時,她更是將最後的所有錢財交到了我的手裡。”
“希望領正式成立的那天,艾德琳夫人拒絕了領主之位並來到了這裡,這面紀念碑前。”
“她就坐在碑前放聲歌唱,“山地金花”的歌聲響徹了大半個夜晚。”
“直到歌聲停下,擔心艾德琳夫人的衛兵們過去時,她已經安靜的躺在血泊之中了。”
“鮮血被她一遍遍的塗抹在您和安其羅大人的名字上,那是她那遙遠家鄉帶來的習俗,據說這樣可以在死後與其團聚。”
克裡斯蒂再也站不住了,她跪倒在地,顫抖的手搭在了墓碑之上。
“大小姐,艾德琳夫人最愛的從來就不是什麽金銀珠寶,而是您和您的父親,是她的家人。”
萊德的語氣有些不忍,但還是將過往盡數交代,
““山地金花”,歌頌的也是成為母親後的喜悅。”
“......”
克裡斯蒂沉默,她一遍遍撫摸小小的墓碑,又時不時側頭看向一旁紀念碑上安其羅的名字。
空氣仿佛凝固,讓人窒息於哀傷。
莫瑟放輕腳步走到克裡斯蒂身旁,伸手喚出一線灰霧附著在她的身上。
看她這副模樣,莫瑟是真害怕這位大小姐一個想不開自爆把所有人送上天。
“呵。”
不知過了多久,克裡斯蒂突然笑了一聲,只是聲音沙啞又滿滿的都是疲憊。
“到頭來,父親是個好領主,母親也是真正的貴族,倒是我,成了最不稱職的女兒了。”
說著,她閉上眼睛。
“抱歉,萊德,我累了,有休息的地方嗎?”
萊德彎腰,行了一禮。
“遵命,大小姐,我們這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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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領主之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