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裡人並不少，但只要有空位還是能擠進去的。在低樓層辦公，殿坤不敢站太裡面，屆時要從人堆中一路蹭出來，一路借過借過，真是不好意思，倘被人知道是病號，或許更為不美。到了即走，到了馬上就走，絕對不打擾你們，門一開即跨出去，殿坤此刻還是精神有的，不至於被那點病一下子打垮，工位就在眼前，悄聲坐下就行了，別像之前那樣，之前來得早沒人倒無所謂，但現在點一點，似乎自己是最晚到的。不過之前好像也沒有很大聲，他如此想，工點到了，乾活要緊。

　　殿坤趴在桌前，他才覺得大腦竟能如此空白，面對著密密麻麻的桌面一點思路全無，他崩潰，他抓狂，終究計無所出，時間在流逝，任務尚未推進一點。抓緊頭髮就算把頭皮都揪爛了思路也不會從腦子裡湧出來，眼睛乾澀起來，免疫細胞不加選擇地放了把火，這忙活什麽勁呢?呼吸如此緊促，仿佛野獸正伺機而動，下一秒便會衝出來咬掉他的頭;什麽都想不起來，壓根就想不起來，記憶似乎從未停留過，他連如何寫個文檔都得廢半天，才終於把提案的格式憋出來。窗外的景色真好，春日晴空，如果推開窗戶立馬就能跳下去，摔成爛泥一團，也沒有人能認得出來，然而又能如何呢?這問題開始朝著虛無的方向進行了，這軀殼可以僅僅是一副軀殼嗎?他不樂意，於是該乾的還得乾，還要注意切不能虛無了自己，可他覺得這病總會再給他找點其他的病來。

　　也許上個廁所會好些，走廊的盡頭便是了，病體就在這短短的十米裡挪動，不過也不能走得太慢，萬一被人看出來不對勁呢?於是像平常一樣邁著步，不過把頭低下，這樣面容就可以遮掩，其他人也不會注意到。只要踏上台階便能進這乾淨整潔的場所之中，總不至於在隔間裡還能被人發現吧，他又不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然而有人擋在面前，得抬頭讓讓。

　　阿柴並未發現什麽，只是仍高興地叫殿坤，可四目相對之時，她竟訝異起來。殿坤亦未立刻發覺是阿柴在門口，看來是讓不過去，得解釋一番。“阿柴姐，”他懷著笑說話，心中並沒有辦法淡定，怎麽好巧不巧阿柴就在此處呢，倘若再等待一會來上廁所沒碰見人不就好了;“生病了嗎這是?”阿柴看不到他在想什麽，不過她想必被那副病容驚嚇到——希望不至於那麽嚴重，還是有必要給予一定的關切的。“是，這幾天沒睡好，狀態一般……”殿坤輕飄飄地說，覺得還是有必要再加幾句，“沒嚇到你吧?”這必須是用輕松的口吻說出的，一個大老男人怎能現出病懨懨的模樣呢，他不過是短暫地丟失了狀態，不多時便又能重煥活力了。阿柴又笑了，似乎是在認可他的幽默，“你說啥呢，好好休息吧，你要真不舒服就去跟於總說，別勉強自己。”接下來說什麽呢，阿柴應該是想不到了，於是便走吧，下次回見。殿坤覺得好歹是沒顯露出自己的病狀來，不過多顯露一點又會如何呢，她倘若真關心自己想必會說更多的話吧，也許能得到更多的幫助，或許還能再聽自己講點什麽。想的有多好，不過此行是來上廁所的，未免真的是休息不夠而胡思亂想了。

　　在那鏡前，殿坤方看清了自己的模樣，如今呈現於世人眼前的模樣。方才令阿柴訝異的雙目，血絲來回地爬行，纏繞在眼珠上，腫脹的眼周掛在面前，不幾秒便覺得乾澀，又要沁出幾滴淚了。他不敢揉，然而眼部的煎熬時時傳來，無法再多看幾眼，可糟糕的面色不會管這些，依然在鏡中停留著。真是沒有一點生氣，那不算慘白，然而近乎有些蠟黃，混雜著奇怪的曬黑的痕跡，和莫名其妙的白，真像粗製濫造的泥塑偶像。臉上啊，此刻各種缺陷更明顯了，不甚高聳的鼻梁，略略歪斜的嘴唇，那臉頰，他覺得得扭一下方能使兩邊大小一致。此刻凝視自己，似乎連眼睛的大小也並不一致，亂刺的胡須都豎起來嘲笑他，這人，真見不得人。

　　然而可以說什麽呢?這是父母賜予的長相，他總不能叫上天此時更正過來，再說若真談起錯誤應該歸結於自己吧。當然此時反求諸己亦無甚用處了，只能主觀地稍稍寬慰一下，總算還是能見人的，好歹可以在此地生活下去，這就是幸事了。不必上什麽廁所了，若坐在馬桶上，別因為拉不出屎而焦慮。殿坤決定洗把臉就這麽回去，涼水到了面前時卻又後悔了，這一把下去今晚又要燒到幾多度呢，可身體總不至於這麽脆弱吧，畢竟洗都洗了，想再多亦無益。

　　可惜抽紙竟被他人抽完了，於是只能滿面掛著水珠出去，拿手抹抹臉，真萬幸沒人看見，於總此刻應不會來巡視，同事們都在工位上，這樣的邋遢就算被監控拍下，誰又會無聊到去把廁所門前的監控調出來，去看殿坤的窘狀呢，這總不會有吧?然而不想還好，一想便會接著想，接著想便會越想越多，想得多了便沒法想得少，待回去時竟然還在想，只能坐下強迫自己不要想。災難化的思考在此刻若不停下來，便會摧毀這個年輕人，可是每個身邊的同事看起來都留意他彼時的離開，可離開又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但離開難道不會有什麽異常嗎?於總總會要知道吧?這害怕就這麽誕生，進化成為恐懼，他害怕他們，他要躲著他們，他不想見到他們，在這人群中他砸開一個洞，將地面砸得凹陷進去，拖動了整個空間下陷，要將他埋起來，此刻要生不知如何生，要死卻挺便捷，似乎又沒那麽容易，在這量子態中來回地穿梭，真不好受啊。

　　這咳嗽來得這麽猛烈，真是背時，殿坤克制不住了，咳出聲，偌大的辦公室在鍵盤的敲擊聲下唱和著短促的咳嗽。他馬上捂住自己的嘴，然而周圍並沒有什麽聲音——除了鍵盤聲，萬幸，這咳出來確實是好多了，反正他們也不關注，然而若咳得再大聲一些呢?千萬不要了，殿坤要開始祈禱了，別這麽做，這想必就要有人關注了，但終究有人是不會關注的，你咳你的吧，別來打攪我便好，各人有各人的工作和生活，你的咖啡機總不至於弄壞我的顯示屏。人啊，就是這麽的繽紛多彩，即便有不和諧的顏色，整體的力量一樣是強大的;大概導演在創作時也沒有注意到攝影機的一角有一塊黑白，不過無所謂，誰會注意黑白呢?彩色的才吸引人，才更讓人喜愛。

　　那麽，殿坤可以稍微寬心一些，只要不是太過分，應該就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擤鼻涕時跑到廁所，這便是很有禮貌的舉動了。於是這樣的咳嗽和噴嚏被積攢下來，久久幾十分鍾一次釋放出來，總好過幾分鍾一下攪得人不得安生。然而有時氣流太過強大幾乎要頂開鼻腔，那振動之聲充盈室內，他嚇到呆在原地，不過照樣沒有人說什麽，真是麻煩你們了。

　　看來生病不生病並沒有什麽，你看，這個年輕人不尚且還在好好地上班嗎，不過他的腦中有些什麽呢，並沒有辦法弄清，殿坤試著把那匹離群的馬牽回來，不過有些困難，意識裡多出一副大擺錘使他不得平衡，這路也走得彎彎曲曲，然而好歹是把工作都完成的算是一回事了，好歹是有在做的，不管了。殿坤也無暇管那麽多，此時該吃一些東西，盡管並不餓，不過應該餓了。

　　漫長的隊伍，此刻有些折磨了。特別是，對於這樣的一位病人，殿坤現在確實是一位病人，然而此處不能有病人，這密集的空間內有一位病人那便可以成為災難了——也不至於這麽嚴重，你敢說生病的人就不可以去食堂吃飯嗎?謬論，此刻停滯不前的隊伍更是謬論，殿坤萌生了排其他隊伍的想法，可其他的菜品，吃下去，於病狀會有什麽效果呢?倘若吃到什麽不利的成分，無助於恢復並沒有什麽，再加重症狀那更是得不償失，他擔不起，可不要再去跟別人借過借過了，就在此處排著吧，總能排到吧，也沒有多餓，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

　　隊伍在前進，終於能輪到他，大叔俯身道聲你好，殿坤亦回應了他，這就沉默了幾秒。他只是問我要吃什麽，我回他這一下圖什麽呢?搞不清楚狀況，真是愚蠢至極，你此刻不是在大街上;手指在指著，並不會影響殿坤的想法，這幾秒應該也不會影響後面的人點餐，付完款便馬上逃竄吧。

　　不過尚未來得及逃竄，他便被人叫住。親愛的老彥，他今天看起來很高興，端著剛打好的菜來至面前。“這幾天沒怎麽見到你，一塊吃去?邊吃邊聊。”這番好意，真是好，於平時定然要接受——其實平時一個人用餐並非罕事，有人同吃聊一聊，那氛圍或許是不錯的——然而今天卻不想接受，為何呢?面對面吃飯，真是災難，此刻尚帶病在身，他倒不想因此禍害了別人，追溯原因必要追溯到他頭上。殿坤於是笑一笑，還是不知道如何拒絕，然而有人替他解圍。自有人與老彥更親密，於是他們走了，殿坤便可以獨自靜靜吃。

　　面前也沒有人，無需他人多說，人人都在這樣的場所懂得隔位就坐。還好啊，並沒有什麽相熟的人在附近，於是吃得粗放些也沒有關系，當然阿柴走近了就有關系了。像是在尋找座位，左右環顧著，殿坤竟突然害怕被她看見，脖子縮著，然而視線未曾離過。還是會看見， 於是她開心地來，坐到面前，這下可得收斂些，連餐盤都往後挪了挪，這並不是什麽見外之意，你可千萬別誤解，殿坤想。

　　阿柴無暇多想，二人便如此相對著，默默與餐盤交互著。“你好點了嗎?”阿柴忽抬頭問，他肯定是好點了的，特別是那副紅潤的臉頰，展現在他面前，那是生命與活力的標志;關切從她的眼中流出，眼鏡也無法阻擋，就如此流入他的眼中，流進心中。他沉醉了，不過不能不回應，可你想把飯全都噴人家臉上嗎，於是微微頷首，提一提嘴角，是的，我好多了，再趕緊把那飯咽下去，免得再問話時又不便答。

　　阿柴亦如此回應，倒像是若有所思。於是便這麽再過了一會兒，這餐盤終於見底了，然而殿坤還在吃，飯量也太大了點，平日裡他倒樂意多吃點，今天卻真是飯桶了，在人家面前扒拉，像什麽話。阿柴倒不注意，看看手機，等等他，吃完了就走吧。餐碟收拾完，離開，她終於又發話:“你有空不?”“嗯?”“周末，我想去海邊拍兩張照，難得最近幾天不下雨了，沙灘那裡就挺好的，怎麽樣?”她又咧嘴笑，覺得殿坤當然會答應，殿坤又怎麽會不答應呢?於是如此就定好了，這也無須多言，阿柴看來十分信任殿坤，這就挺好，殿坤想。

　　那我們什麽時候見呢，殿坤這回來發問。早上吧，阿柴回他，像是很平淡，不過這並不需要多想什麽，他也不必多想什麽。他隻覺得這中午的陽光突然並沒那麽刺眼，也許看著他的病不輕此刻柔和了下來，透過大樓玻璃折射著，將七彩的光鋪滿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