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是這樣,如果你指望大夥都像殿坤一樣深居簡出,那倒不太可能,該慶幸不是什麽法定節假日,不然遲出門確實沒有什麽出門的必要。殿坤要麽不出門,要麽必早早地出門,何必那麽早呢,當然早點沒什麽不好。此時的地鐵剛剛蘇醒,第一批客人幫它熱了身,接下來應當更有動力了;沒人會爭搶,座位管夠,當然想站也可以,不過還是坐會吧,殿坤好困,那是因何而引發的疲憊呢?生病了其實應當多躺一躺,然而已經答應阿柴,約定已至,還要反悔不成?而且他並沒因此而愁悶,反而責備自己的疲憊,為何偏生此時生病呢?為何生病了不能快點好呢?當然,既然已好得差不多,那就可以算是好了。
這不算漫長,殿坤在計算著阿柴應該何時會到,等得久一點其實也沒什麽關系,他隻期盼來了便能看到她。可是在地鐵口等了如此之久,本應該到了啊,她剛剛還發信息說還有三個站,怎麽會如此之久,身旁穿梭過人流。真是雜亂,不妨站遠一點,可這樣阿柴可以找到他嗎?不由分說,他照樣是被人群往外推,雙手緊緊護住相機,這可不能壞了。然而一條發辮闖進眼中,太熟悉了,他卻走得那麽快;總算能停下來踮腳往回望,看這裡啊,那漆黑的發絲找著了方向,徑直奔來,我來啦。
於是現在是兩個人一起被擠著往外走,不過此時人並不多了,放松地走並沒有什麽,慢慢地,踏上小徑,踏上草地,撥開樹叢,這海邊的棧道就在此處了,往下走去,飄蕩著的白沙匯聚起柔和的一片,靜臥於陸海臂彎,歡笑之聲隱隱傳來。阿柴先興奮了,倚海為景,央求殿坤給她拍上兩張,此刻風起得正正好好,她可輕閉著眼扶著臉擺弄姿勢,看著鏡頭,再微微一笑,這面龐就鑲嵌在海上了,一如璀璨的明珠,光彩動人是俗套的形容,殿坤覺得,沒有海不行,沒有阿柴這更不行,這相片所有的顏色都集中於阿柴身上了。白鶴——這是海鷗吧,也要來湊熱鬧,今天沒有薯條,別來打擾了。
上一次在海邊是什麽時候呢?其實並沒有很久,柔軟的沙灘倒是很久沒有見過了;沙粒在趾間流動,撓他的癢癢,腳板的每個神經都尖叫起來,又很快安頓下去,萬幸沒有討厭的玻璃碎和煙頭,他可以大膽地往深了踩,往前邁著步,回頭看看阿柴是否跟緊著。她像是很喜歡玩這似的,幾次幾乎要跌倒又直起身來朝他笑,殿坤倒想牽著她的手往下走,真是胡鬧,給予人以援手可以這樣越界嗎?或者可以把她一路背到海邊,果然生病的腦子什麽奇怪的想法都有,即便旁人不指點,即便她不作聲,他也覺得自己真是荒唐至極,眼睛還是在看著她,防著別真摔了吃一嘴沙。
阿柴顯然沒有這個機會,海浪也快到腳邊了。她真是興高采烈,殿坤也陪她高興,畢竟此時再現出病容不甚禮貌,咳嗽也一並憋回去。她該是忘了今天是來乾嗎的——相機還掛在身上,雙腿便踩進泥濘的沙,步入海中,裙擺快染上水了,並不介意,用手扎起捧著,沁涼的水伴著鹽分,此刻由雙腿而上,漫卷全身,淌入心中,在靈魂裡安定,她的面容始終展開著,殿坤看得很清楚。她走得似有些遠了,要下去叫回來嗎?倘一下去,那冰涼之感起得太猛,一下把他的病再喚回來,真是得不償失。但擔心足夠壓過一切,下去了又能如何呢,總不至於下去就又倒了,這身體是我自己的,我清楚得很,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就這麽下去,可真是冰涼,站一會兒便沒有什麽事了,殿坤於是大步往前趕。說是大步,這調皮的海水挽著他的腳,繼而往上攀著腿,他亦沒法追得太快,不過終究是漸漸地近了。相機仍掛在身後,不過裙身倒有些染濕,現出海的深沉,也許是該回去了,風於此時吹動,要給二位推一個措手不及。他終於可以喊住她,潔白的襯衫回身,擺動散落兩肩的烏絲,似有些不舍,不過走吧。風也要調皮起來,將阿柴的衣服吹起,她輕輕壓住,不過卻也很享受風拂過臉頰;海鹽滲進潔淨的白衫,口鼻中滿是它們在跳動,她喜歡,他也喜歡,他們要同海融在一起。
上岸上岸,這個岸上得真是艱難。阿柴依舊不減興致,亮出手機,她看來是欣喜至極,直接記錄下了淺海裡的風光——也不算什麽風光,小小的貝殼依偎在手心裡,層層紋路如生命的靜語,真好看。應當誇什麽好,不知道,不過殿坤確實很喜歡,阿柴也心滿意足。那麽便到了正題,這回要認認真真地拍,卻似乎拍得沒什麽興致,至少殿坤是如此,到一處,記錄一下,她倒是投入,殿坤呢?真不好說,也許精力偷偷從足尖流進海裡了,不過他還是盡力拍著,盡管漸漸頭暈目眩,太陽也益發毒辣,不把他摧毀誓不甘休。到底是支撐不住,蹲下了,阿柴卻能一眼回望見,“怎了這是?”殿坤開始羞愧,不過不能立刻起身,無異於承認自己的虛弱,“我看一眼成片。”此刻再起身就有充分的理由了,遞到她面前一齊看。阿柴專注看,下巴點幾下,看來是滿意的了。
就這麽暢快地拍下去吧。這麽拍,不知道能拍多久,倘若能肆無忌憚地拍,那就更好了,過去、現在、將來全都投映在底片上,快門聲就是歷史流動的聲響,而這聲響竟能幫助殿坤把多年前的照片也找出來。阿柴在樹下,花瓣在落下,於是雨紛紛,新抽的枝芽綴點嬌嫩的華葉,飄下的是溫致如玉的粉,春天的笑靨同她交錯,真是陶醉,看來學生時代值得珍惜的事物還是很多的,至少這是一件。大學的時候可沒空去海邊走啊,真忙,然而學校填補了這點空白,南方的木葉繁花和青苔石階造出的幽靜使他稍能休憩一會兒。於是他想記錄下來多好,就用相機吧,讓阿柴來教他,她樂不樂意呢?於是學弟在素不相識的學姐面前提出了這一請求,這並不過分,阿柴答應下來,於是二位每周便有不少的時間相處,多是公事,這社團多少幫他錘煉了一點上班的經驗,挺好,主要是阿柴教得好,他從未覺得自己進步如此之快,心也跳動得如此之快。阿柴照片拍得真好,畫亦更好——倘若讓她來教自己畫畫是否會更好?人不應當貪心,這攝影本就不易了,怎好意思再麻煩人家。還好他不太笨,總算可以出師了,她便站在樹下,進入殿坤的眼中,留在了照片中。
阿柴,他竟感受出難以說清的親近,他分不清,覺得那感覺停留在那兒就好,然而卻始終在糾纏。這久違的親近在當時似乎並未有多久,轉為平淡,卻又多年後再次相遇,於是再次有機會親近。這可以忘嗎?至少現在不會忘,隻這一幕便可串聯當下過去,看著那張照片,他便要輕聲念出“阿柴姐”。“怎麽了?”不是在腦海裡說的嗎,怎麽竟從口中脫出了?“沒……”此刻可以說“沒什麽”嗎?還好“沒”字並沒有脫出口,這慣常的用語真不知是何時講起的,本意不想和別人講出太多內心,然而此刻他卻得找點話出來,這怎麽實話實說。“你看那個是什麽?”煞有介事,殿坤自己也知道海平線處空無一物,單是水天相接,阿柴卻真踮起腳望,倘站不穩就要跌進海裡了,殿坤要扶住她,又不敢大膽地去拉住她,這下不要又惹出什麽麻煩,他又開始怪罪自己愚蠢的失言。“沒有嗎?我剛剛還看到的,好像是漁船,可能是看錯了。”更愚蠢了,假裝自己沒講過,可自己確實講了,也許等幾日,等幾個月,便能忘記自己講過這番話,然而終究回想起來,他在阿柴面前多麽愚蠢,此刻也只能強裝自己並沒有那麽愚蠢,鎮定一些,把今天過完再說。
可這一天卻顯得些許漫長,難道他不希望這一天變長嗎?然而幸福隨著時間拉長被慢慢衝淡,痛苦則被放大至每分每秒,真是煎熬。今天太陽成心和他作對,誓要叫殿坤殞命此處。熱啊,好熱啊,他快支持不住了,可怎能在阿柴面前現出軟弱呢,於是便再撐一會兒,饑與渴便消失不見,身子也輕便許多,他隻期望不要半道撲倒在地。不過阿柴也耐不住了,溜向樹蔭,殿坤也理所當然跟過去,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阿柴竟然也腹中空空了,這可以說是正中下懷,真算是一種relief。可今天不是來拍照的嗎,本該享受如何現在卻盼著早早離開此處?更大的焦慮是他本該早些察覺到的,阿柴也許確實累了,他倘若早些說出來不失為有風度懂體貼,可今番這樣了還能做些什麽。她倒是並未想太多,決定今天到此為止,往前一指,就準備開始帶路。他就這麽跟著她走,漸覺得身心似再次輕松起來,於是又開始感受此時此刻的美好,剛剛怎麽愚蠢到想要把今天快快過完,還有半天,就這麽慢慢磨著。不過到底是想過那半天呢,還是過好那幾分幾秒,他自己也不清楚。
店面並不大,所幸這位置尚且是夠的,殿坤自忖也應該消費得起。二人即刻坐下,他又開始擔心忌口的問題,於是吃相、聊天、口味等等一系列的問題便來了,怎麽不先考慮周全再說。這下他倒有些懊悔,隨機應變是應當具備的能力,哪可能事事都能做好準備呢,他又認為吃飯是件樂事了。然而二十歲上的這般年紀,竟不知道自己想要吃些什麽,他想必是做不到阿柴那般輕車熟路了,於是撿著眼熟的點上,看起來也不要顯得太寒磣,在這種事情上他無法不懂裝懂,他也不想不懂裝懂。
於是等待,等待。他無所謂,可阿柴怎麽想呢?光顧著手指上下滑動,也不曾抬頭看對方一眼,他反而先尷尬起來。有什麽好尷尬的,向來在人群中不也是這麽做習慣了嗎,怎麽今天坐在她面前窘狀百現。偷摸看時,她還是那般,動作跟他先前一樣的,看來也沒什麽,等待畢竟是無聊的,看看手機無妨,也總不能沒話找話吧。然而還是殘存著尷尬,甚至近乎緊張,他要發抖了。
服務員真是救命恩人,在這時把飯菜端上來。欣然地開始吃,也許這時可以聊一聊了,但是否又不甚禮貌,真是令人猶豫。於是眼神四處要開始亂飄,她似乎正挑揀著什麽往碗外,放在盤上,總不能伸長了脖頸去看,真無禮。能知道她愛吃什麽,總歸也得知道她不愛吃什麽,他提醒自己,卻又覺得十分奇怪;這動作本就是自然而然的,無須多想便會做出來,怎麽如今做了還需提醒自己一下呢,難不成是為了日後嘉獎自己麽?然而誰又值得他這麽做呢?他還是在留意,只希望自己的神態不必太過怪異。
阿柴突然就發話,下次來還來這家店吃。下次,還會有一起來的下次,這話給足了殿坤幻想的機會,下次,真的可以再有下次。真是鬼迷心竅,真得要懸崖勒馬才不至於讓思想陷入更危險的境地,他真是要冒冷汗,嘴上仍在應著,這家店東西確實不錯, 他想,但怎麽會有人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趕緊按掉強裝無事,阿柴奇怪他不接;詐騙電話罷了,他笑,不過有點不自然,倘若那電話是上司打來的周一便可等著到公司去謝罪,算了,反正吃完了出去走走吧。
時間怎麽這個時候不漫長一些呢,殿坤責怪天光過早地暗下去,他想陪阿柴再多走一會兒,走個好幾圈也沒所謂。不過算了,這附近似也並無任何景致,不過是單調又獨特的現代建築,強作古樸的木樓,轟鳴的遊船,流動的攤販,這頗有意思的現代氣息,令白雲飛鳥在玻璃窗前也自慚形穢,萬不敢在此處逗留。但其實也並沒有多重要,誰來此處都一樣,這些東西一直都會在,他看重的是不會再有的——他真希望能再有,一直都有。
可接下來的一切都過得好快,不該是這樣,但這過程真是自然無比,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什麽。地鐵門轟然關上,他才意識到阿柴在一直同他講話,還好有點頭回應。只要她享受就足夠了,他覺得自己的感受也並沒有多重要,好好聽聽她在講什麽,眼睛卻能看見那逼近的站點。要是她下車了還沒聊完怎麽辦,找個簡單些的話題,可要是這麽一路無言下去,他更不願意,還好阿柴想講的有很多,可是他一言不發可真沒有意思。那麽我送你回家吧,這貌似太過大膽了,悔意立馬就升起,阿柴也許是驚詫,也許是什麽,笑著說不必,這站下了還要換乘,離這裡遠著呢,別耽誤你回家。
好吧,他也許是鎮定地同她揮揮手,難免覺得有些恍惚,地鐵門關上時,他又覺得自己該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