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坤還是回了老家。
他覺得自己更像是被召喚回去的,也許是被媽勸動的,他在父母面前總是很容易動搖。動搖啊動搖,如今便坐著這大巴車一路搖回老家,風塵仆仆,所謂之艱辛也並沒有多少,還是同小時候一樣,一公裡一公裡數著路,盯著那些個牌,他知道也許不知道。
但是——嗬呀,有了紅綠燈,可以說是一改從前的樣貌了。塵土依舊飛,但此刻過馬路可放開點膽,我是踩著斑馬線走的,你怎麽敢撞我?該變的沒有變,不該變的那就是不該變,路途依舊,他甚至能把沿途一家家店名叫出,宛如小時,揣摩半天都不知道那是什麽,一邊賣輪胎還能一邊賣面條,這是怎麽一個店?不要緊,下車總歸還是在那個地方下的,是這裡嗎?似乎不像,但走一走確乎那條路顯現出來了,往那走著,要走進去嗎。還是說走過去,那個家,就在馬路旁,塵土彌漫在眼前,穿過三條小巷,搖動鐵門便能看到一切,是想要的一切嗎?殿坤遲疑,還是先去訂好的酒店吧。
那回到家鄉,又同在城裡有何差別呢?如果父親這回與自己同來,二人又要同睡那硬板床,沒有床墊,沒有空調,只有一台幾十年的風扇,在頭頂靜靜地搖著。他和父親無言,不一會兒全身都要冒油了,乾脆可不穿衣服了。父親睡不著,他也睡不著,這個家,到底在心裡算什麽?回來吃這樣的苦,能夠想到什麽,能夠悟出什麽,殿坤隻覺得腰很疼,明日又要起來去各色親戚處,去了半日又是半日,茶一杯一杯地喝,頭來回地點,即至告別又去下一家。這並沒有什麽不好,但他也覺不出什麽好處,只聽得更長的長輩勸父親不要拚命,四五十歲上的年紀,真豁出命去,吃虧的只有自己。父親並沒有覺得什麽,還是照他自己在說。你就不能聽一兩句麽,殿坤有些埋怨,不讓你慘非要一直慘下去,世間還會有誰替你慘?
頭真痛,坐車的後遺症並沒有那麽快消失,不躺一會兒不行,可躺一會兒便真的有用嗎,還是躺了再說。
然而躺在床上他覺得這被子怎能如此粗糙,儼然是牛皮紙,還是拿出去風幹了幾十天?真不舒服,然而坐起來就又要倒下去,畢竟還是能躺著。他躁動,他覺得無法清晰地思考,一路顛簸來壓根沒有休息好,出發前連休息都談不上,這下躺下來,卻被睡眠拒之門外,他到底想幹什麽?殿坤真想把腦門撬開,把裡面那個混帳揪出來臭打一通,不讓他再控制自己,然而撬開什麽也找不到,神經元哪裡肯把他放出來呢?
待辦,待辦。有了待辦,一切似乎都能清晰許多,寫下來,劃掉,基於此的滿足感能持續多久,不好說,然而這確實是串聯起生活的一個辦法。村裡,鎮上,縣城,先想想要去哪兒。不過聰明的鬧鍾已經準時提醒了他,再過兩個小時便要坐車到縣城裡去,早在省會便打電話約好了那個老板,今番要去討教。好吧,看來這些時日還是不會被白費的,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則可以用於等待了,然而需要準備什麽嗎?好像也不需要太多,殿坤覺得此時準備不過徒增焦慮罷了,平時不準備等到真的要緊了才準備,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膽小的先嚇死在路上了。
然而等待並沒有耗費他多久,他當即就要出發了。盡管沒有山和水,故鄉仍有它獨特的單調,灰蒙蒙一片的是房子,房子連著天,天也是白裡夾著灰,遠處的菜田有了點顏色,然而並不多,不過是新翻的土罷了;沒有人會在這個天氣出來勞作,然而為了生計,各位也可以暫時不當人,把自家的營生保護好,再窩回破舊的屋中盤算著明日如何過活。所謂舊貌要換新顏,換來換去,塗塗抹抹,換掉了什麽,又換上了什麽?殿坤即便一直留在家鄉,他也察覺不出來有什麽,日子便是這麽過的,一點一點過下去,每一日都是這樣。
土路跳上了瀝青路,這是什麽?他是帶著驚奇說這句話的,宛如一頭豬由豬圈跳進了馬戲團,又要回去當城市人了麽?想必不久,人人都要當城市人了吧,屆時瀝青路鋪到了家門口,他還知道家在何處麽?
現代化,他方才感覺現代化的枝芽蔓延如此之快,到了此處他十分自然了,城市的習性在這裡還是適用的。乘電梯,刷門禁,按門鈴,當然是要挎著禮物來的,你敢空手來嗎?有人會替你開門,迎你進去,請你坐下,主人在哪裡呢?一會兒便出來。然而殿坤覺得自己應先讓身子直一會兒,這樣主人一出來他立刻能起身,畢竟他也不知道老板出來時他竟然在發呆。
殿坤覺得真是丟人,忙起身陪笑,自己登門拜訪,主人先坐為是。老板也未計較太多,茶還是為他招待上,落座頃刻無言。
“放假到幾時啊。”這老板,殿坤覺得不當稱他為老板,他更是自己的親,應該算作較遠的表親,不過因為父輩的熟絡,才得見過幾次。殿坤甚至不知道自己何以敢厚著臉皮來找他,他真害怕自己說不出話,然而對方仍拿自己當做小孩,他倒可以順勢。“十五回去,也快了。”殿坤覺得簡短的回答就是不要有任何廢話,年輕人講一句話講半天講不清,跟放屁有什麽區別。老板覺得這回答還可以,也許這個回答很正常,但各人還是先喝一杯茶再說。“叔啊,”殿坤開口費了大力氣,不過誰知道說了又能怎麽樣呢?說了再說。“我不是在那個,上班嗎。”殿坤聲音忽然弱了下去,都不知道自己該講什麽,亂七八糟。殿坤一想起便十分憤怒,然而這氣一上來,他亦還原不出當時的真實場景了,竟然忘了自己要講什麽。
殿坤覺得不便講下去,他絕不能瞎編亂造,然而這無言的尷尬也太難忍受了。老板笑一笑,“沒事,你再好好想想。”他竟把一杯燙茶一飲而盡,一點聲音全無,連扣杯子亦沒有一點聲響。“事情太多了,容易忘,很正常。”這其實並不太正常了,殿坤覺得自己真的是越來越混亂了,最好別見人了,不若喝茶掩飾一下。
茶照常喝,話也要照常說,不過有人敲門現在便說不得話。門開,叔,又是一個叔。這位是小的,殿坤見的那位是二哥。然而小叔只是來拿個東西便走了,問候幾句。二哥笑著送走他又回身,“過年了還是要上班,”他緩緩地坐,字吐出來便往後倚,“開公司也不容易啊。”他望著殿坤笑,“你們上班也不容易,要碰著個什麽人,惡心你了,你也說不得。我們開公司的,自己給自己發工資,但是在上面也沒輕松多少,人家更大的,一個手指頭就可以彈死我。有錢的被更有錢的看不起,沒錢的被有錢的看不起,你說不對,但你看有些人就是這樣子。”二哥攤手,然而仍然在笑。“你乾好自己的事就好嘍,他們愛牛皮就牛皮。”這話確實是中聽的,然而殿坤肯定的同時仍在糾結,他真有點沒話找話了,就好比寫不出東西的作家瞎編亂造,胡亂寫一氣湊數,然而有些也不一定非得是真的,倒要看看他們樂意讀什麽。
“怎麽,你這回來找我就來喝茶啊?”二哥摸出了一把瓜子邊磕邊笑。殿坤窘迫起來了,方才罵自己沒話找話,此刻卻真的要沒話找話了。不對,他是有目的來的,怎麽能這麽說呢?然而經剛才一說,他覺得好像自己那事並沒有什麽,講出來也無甚用處,過個幾日就忘了,然而還是要講一點,照顧人家的面子。二哥邊聽邊笑,說:“後生仔,這倒不用怕,多在社會上走一走,你什麽都會知道。多學一點,多看一點,有些事就很自然了,不用費心太多。”瓜子又下肚了,“不過真要我幫忙,就打個電話嘍,好幾個叔,能幫你就幫你嘍,是不是?”這話也是很中聽的,殿坤還是得點頭回應,也許有時並非要什麽具體的方法,不過是求個定心丸罷了。然而多定心才能算定呢?
多漂亮的小區啊,小小的城鎮,若要追求這樣的景致,何必去那城裡呢?待在此處,好嗎?於連並不會覺得好,除非他死到臨頭,方才知道在維璃葉的河邊散步是多麽幸福的事;然而殿坤不大願意在這日複一日的散步,他絕不情願耗在這裡,但回去之後的日子他就會喜歡嗎?人總是這麽奇怪,在一處時便念著另一處的好,及到了的時候又發現並沒有什麽,甚至更加的不堪,於是到哪裡都覺得不安生,都覺得真是鬧心急了,心無定所,只有失去意識的時候人才算是定了下來。
回去的路途也無什麽差別,不過這三輪車坐起來竟有種心情舒暢之感,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又溜出去,他覺得真痛快,大城市飆不了車,我在這小地方還不能在車上痛快一回麽。三輪車的轟鳴聲完全不輸給挖掘機,殿坤倒有點怕真散架了,他也要掉在地上一同散架,然而這刺激感卻令他愈發興奮,以致有些瘋狂,汽油塞進鼻子竟有些令人陶醉,就這麽橫臥在車上,瀟灑,舒適,他的鄉野之樂在此刻得到了,酒店也先不回去了,畢竟還要見一個人。
車錢該付,這可算是簡陋的出租車了,可殿坤忽然覺得應當再往前開一開,由村口走進去他擔心找不到那條巷,然而開進去想必擾民了,反而落得不美,不妨,就當逛一逛,這村子就這麽幾條巷,怎會找不到?於是他按著記憶找,然而十幾年留給他的只有一個幻影,模模糊糊,他看不清那扇門究竟是什麽樣貌,但他覺得快到了。推門入,應該先敲門,不過看來也沒有人,管它呢。這個天井倒算是對上了,他倘若是從天上看便一眼能找到這裡,可是人呢?倘若走錯門戶,自己分分鍾便要被抓起來。
“你回來啦。”
殿坤發覺這聲音還是這麽輕柔,和幾年前,十幾年前一樣,那麽地輕柔。她從裡屋出來,拍一拍他的肩,殿坤有點想熱情地抱住她——太失禮了,殿坤更習慣笑一笑,帶著驚喜的笑,盡管他並未對很多事情感到過驚喜,即便有驚喜也一般不笑。讓到裡面坐下,一把瓜子放在兩人面前。“去過縣裡啦?”“嗯。”瓜子聲,她點點頭,一同在磕,衝茶,殿坤接過。“在大企業上班呢,放假還挺少吧,你們補貼也不少。我也不差,不像你們那麽忙,賺點夠用的就行了,最主要是過得開心,我在那上班上得開心。”她咧開了嘴,豎起一根手指頭伸到鼻尖,並非要噤聲,倒像是在蓄著什麽力,又似乎在防止自己突然大笑起來。“我跟你說上次,我們在公司裡頭開會,那一喊全辦公室的人全擠到那會議室裡,那角落裡的小夥子,拎廁紙就往廁所跑說他拉屎去了馬上就來,我都快笑暈了,誒誒,你還在吃呢。”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講了錯話,這廂正是在茶桌前,老家的人像來是十分重這些禮節——殿坤有時覺得有時竟成繁文縟節了,生在大城市,他從未有太多機會見到這些,直到長大才能明白封建文化在這個閉塞的地區流傳了多久,至今尚未衰竭。
“你看,也沒有什麽,讀大學出來,都是有工作的,你讀的名校啊,大名校,現在又找著這麽個好工作,前途無量。”姐姐拍了拍他的肩,拿出她慣有的目光。姐姐,他習慣這麽叫她了,小的時候她也許能把自己擎起,而如今他膂力勝過從前,倒可以把姐姐托起來了,不過這也不太好。那時他小,小到什麽程度殿坤覺得並不太好說,也沒有太小,但腦子裡的筋還是直直的,姐姐把他領進這個院子的時候,他覺得這裡怎麽這麽暗,漏著水,唯有天井泄出光。姐姐喜歡逗他,他自己也莫名其妙,時不時往院外看,父親正在打掃一片空地,第二天搭起了一座棚子,正中掛著藍底的人像。晚上姐姐不能陪他了,他得和家裡人一起跪在棚子裡,給掛在上面的老人磕頭。他說不上什麽感覺,但覺得大家都沒有笑,姐姐也沒有辦法來陪他玩,於是便仿照著大人們一舉一動做完了一切,被大人們誇獎——這正是殿坤想要的,盡管他舉著酒磕頭時並不知為何要這麽做,也不敢去看牆上的老人。他隱約能記得幾天前,看到了紅色的棺木,纏滿了一圈圈的膠帶,奶奶穿的是白色的還是黑色的麻衣,他忘了,但是見到奶奶很高興。爺爺呢?不在這裡。一個老人來,這個小孩是誰?是殿坤,爸爸回答。兩個老人來,三個老人來,父親都這麽一一回答。他終於看到爺爺了,弱弱地叫了一聲,爺爺也應了一聲,但很輕,未及說太多。隨後被叔叔挽著,爸爸也不在此處了。他記得那天走了很長的路,路上風沙很大,飛進嘴裡,眼睛裡。終於停了下來,那口紅色的棺木被塞進一輛麵包車,開走了。那條長長的隊伍,往回走,他也被牽著往回走,路上叔叔對他說了很多,但他只能知道躺在棺材裡的人叫做太爺爺,要去一個地方,要把他火化。為什麽不是埋在地裡呢?燒成灰了,放到哪裡呢?殿坤說不上來什麽感覺,但是前面是叔公的家,如果堂叔在的話他就可以上樓玩玩具了。但那天后他就沒見過姐姐了。
“怎麽盯著我看呢?”姐姐拿手晃了晃,殿坤才覺得自己有點癡傻了。“平時太累了吧,”姐姐又笑了,再給他添一碗茶,殿坤謝過。“小時候你還伶牙俐齒的,越長大越笨了怎麽還。”姐姐自己也想不到,多年後在省會又碰見了殿坤,兩個大學生,坐在一起,一下子便認起了親,一個縣,一個鎮,一個村,殿坤都快把眼珠子瞪出來,她就是當年的姐姐,只不過她有了名姓。不過他還是叫姐姐,名姓是世俗給她的,只是他們這麽叫而已。殿坤在那晚才覺得有這麽多值得笑的事情,一群素不相識的大學生竟一起在外面住了三天,殿坤忘了是去幹嘛的,跑到這,跑到那,他隻覺得比學校好多了。姐姐要回家了,會那個從小長到大的村子,殿坤也要回家了,回那個從小生活的大城市。
殿坤覺得自己應該紅一下臉,確實笨笨的,兩句話尚接不上來,自己卻在腦海裡走了十幾年。
“我們哪裡知道讀什麽好,不知道什麽是學習,只知道背書。學習就是背書,背書就是學習。”姐姐喝一口茶,目光同天井交雜柔和,又落回幾上。“文理科是什麽我們都不知道,老師就讓我們選歷史,因為歷史可以背,文科的東西都可以背,其他都背不了,我們太笨了。”幾年前啊,這段話也是講給殿坤聽,兩段話過了幾年,在今時今日重疊,殿坤不知該說什麽。姐姐的軀殼成熟了許多,但心裡那個小小的她並未被忘記掉。“只有這樣才有分啊,才有分,但背了也不一定有用,還是只有那麽點分。”姐姐笑了,算是釋然麽?殿坤不敢那麽說,但覺得姐姐不應該再這麽說,他心疼她,不過說歸說,在不在意是另一回事。“回來要住多久啊?”姐姐換了新的笑容。“三天,後天,就走了。”殿坤不知為何想藏起來,姐姐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也許之後就可以來找他了呢。
姐姐也不說什麽,只不過繼續衝茶。茶初飲是苦的,但終會回甘,可也沒人說過這苦有多久,回甘到底有多甘,自己品品吧。不妨回去就衝茶喝,反正無事,那麽茶從哪裡拿呢?“這些你帶回去吧。”姐姐忽而發話,那一袋兜滿的是茶餅,放到他面前。他覺得自己猜的真準,但一下子又不好意思去接,然而不接退回去能怎麽樣?他終究是要收下的。“你多住幾天也好啊,反正也沒事,不過你這個大忙人,下次再有空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姐姐又在笑,臉頰上的肉有些鼓出來,但仍不失它的靚麗,曾經那張白淨的面龐,如今竟有些暗淡了,身形呢,似乎要胖一些,終於漸漸要說衣服有些不夠穿了。殿坤都忘了姐姐是什麽時候結婚的,他沒來,這是件大事,然而也可以是件小事。歲月在留下痕跡,每個人都要在這所謂的磨刀石上走一遭,被削平一些東西,再留下幾道痕,殿坤害怕留痕,但停留再過去顯然並非良策,他總不能一輩子當小孩,他還得往前走,就如同茶一直在被泡開,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這有什麽?都是這樣的。
還是盡早回去吧,他也不知道該和姐姐說什麽,既然說不出,那就走。姐姐要送他,他亦推辭了,但不能走得太快,還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講著,跨出大門,他才知道原來農村竟早有了路燈,然而路仍然不甚看得清,河水成了黑暗,腳一滑跌進去,明日撈上來便是濕淋淋冷冰冰的一條。所幸此地竟仍有在村口蹲著人的——這所幸什麽呢,又要花一筆冤枉錢,然而他總不能沿著公路走回去,於是跨上電瓶車,後生不像是載客,反而出門飆車,一路帶著殿坤殺到酒店前他方收斂。殿坤驚了一路然而是不露聲色的,總不能在這種事情上被人嘲弄,於是付完錢便轉頭走入大廳;那後生大概是未能找住機會嘲弄這城裡人,有些呆愣,然而方才在路上感受到他的發抖時就應該嘲弄了,總不能是錢給少了吧。殿坤有些惱怒了,回身時少年早就風馳電掣離去了,真有意思。
這床畢竟還是張床,到底能睡,這次卻真睡不著了。這才第一天啊,殿坤便不知所措了, 所幸後面兩天無事——若無事還待在這裡乾嗎呢?他又要笑了,這個故鄉,於他到底是什麽呢?究竟是說不清了,如何再去把聯結挖出來呢?故鄉啊,故鄉,站在面前卻不知應當和你說什麽,說得太多你不懂,然而你在我面前也時時沉默,於是我們便在這歷史的長河中漸漸遠去了。
大巴車的票並不難訂,上午買好下午直接提包滾蛋。殿坤滾回那個大城市了,然而同樣不便多停留,他知道的,他想別人也應該都知道,於是朝思夢想的家此刻也要趕緊逃離了,正如逃出家鄉那般。怎麽會逃呢?怎麽會落到要逃的地步呢?真可憐,然而現在還不是可憐自己的時候,這也不至於就要可憐自己,畢竟總是十分平常的,倘不去想也就不覺得可憐了。可是歸途在哪裡?將來何以安身立命呢?
時間總不會容許那麽多,高鐵需要你的準時。來同去似乎並沒什麽分別,這回並不急躁,倘若在這地方再多留一會也挺好呢,但停留下來又能做什麽呢?回到家中仍會看見的,是那些場景,他便是寫再多的方案,開再多次的會也解決不了。那麽,就逃嗎?他做不了什麽,活下去很緊要,於是先逃吧。那麽該到的終究會到,於連也未必知道能由貝藏松到巴黎呢。
這裡好冷,他忽而覺得來時本沒有那麽冷的,這個城市怎麽突然這麽冷了。離開時下雪,回來時這雪卻下得更凶,殿坤打了個噴嚏,知道得避著這雪走了。這看似白淨的雪,布滿了各種細菌,那麽這個被大雪裝點過的城市,絢麗的外表下想必也是藏有數不清的細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