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在海邊,殿坤認為這是唯一適合他的地方,鬧市處他隻想隱匿起來吃東西,多粗魯啊,不過吃相不嫌難看;去讀書麽,他想,不過讀書是一個人的事,人在時他便覺得有些讀不進書。海呢,海能包容一切,包容他,即便計無所出還有海作為依靠。
“所以,去哪兒?”
“就這麽走會兒吧。”
殿坤難得覺得自己這麽冷靜,其實他一直很冷靜,不過在她面前,不知道為什麽要結巴——第一個字可以說五六次,不過她不會怪他。傻傻的,看起來可愛麽?也許很愚蠢其實。她會笑,以前會笑,笑他的什麽,他不知道。也許只是單純地笑,也許笑他的憨傻和愚笨,並不精明;有什麽呢?今天尚且不知道她有沒有機會笑。
兩人無言,不過這無言並不那麽自然,殿坤開始有些焦急了,但他並不敢看表,怎麽,我約的人家出來,我倒先展現出不耐煩了麽。但沒話找話最為他討厭,聊些不著邊的,尷尬地笑兩聲,真不如殺了他。這個天馬行空的年輕人突然覺得腦子乾巴巴的,擠不出一點東西出來。
“怎麽突然想到約我出來。”也許能想到他的難處,廖總能先說話——她覺得不說不行,憋得慌。“我也不知道。”殿坤覺得肯定不能說這句話,換作平時立馬吐出來了,然而可以說什麽呢?可約她出來真需要什麽理由麽,他只是想見她一面,於是此時目的便達成了,他可以偷偷多看幾眼她的臉。應該是變得更好看些了吧,他這麽覺得,彼時青澀而今在這張臉上脫胎為迷人,也許是脂粉恰到好處,那片紅暈是塗抹上去的,還是從她心中湧出來的?那片唇,似乎也並不飽滿,她的鼻也並不出眾,殿坤卻能聽懂其中的氣息,吐出的每個字都堪稱樂音,真是瘋魔,然而他自己本就是一團火,看待一切便模糊了。可她的眼睛仍在想些什麽呢,望向遠方,望向前路,有一刻竟呆傻,更多的時間留下的是冷漠,也許只是無聊罷了,不必想太多。
“我覺得今天日落挺好看的,自己一個人看沒什麽意思,你應該會喜歡。”這話早在手機上說過,然而現實中殿坤卻越說越覺得僵硬,最後那點聲音仿佛是從嗓子眼裡摳出來的,難道愛和害怕是同一回事嗎?愛中是否帶有害怕的成分,而害怕背後又是否確乎藏著愛,他說不清,也許所謂的情感便是這麽複雜,但一下子講出來他人能分得清嗎?想必不能,那麽留在心底自知便可。她的眼睛仍未轉動,眉頭似乎挑動了一下,是不喜歡麽?應該再仔細看一下分析一下,不過不能把頭轉得太過,倘她此時也扭過頭,四目相對,他就要手足無措了。
廖並未說什麽,二人只是這麽並排著走;大片的夕陽投下,真是個好時機,也不算是吧,但是她總算可以看到了。“坐一會兒吧。”廖也許是累了,兩人在海邊的石凳並排坐下。他不願意讓她感到煩躁,然而此時真的一句話也擠不出來,她畢竟還在讀書呢。“所以,你明年就讀完博了。”“對啊,”廖感覺這總算能與她相關了,“讀完博回來這邊找工作也比較方便,留在那裡物價也高,回這邊來也生活得過去,反正,有活乾就對了。”點點頭,看來她比較滿意。殿坤想自己若也去讀個博,情況是好是壞,那也並不好說,誰知道人生在什麽階段應該被放在哪裡錘煉會比較好呢?不過畢竟工作了幾年,這方面他倒能講的多,可講什麽呢?許多事他都不曾和別人講過,畢竟講了用處也不大,被扔在某個角落後便自行消失。可他照樣是能侃下去,從績效到加班,從老板到同事,能講的都講,他甚至想說公司的食堂其實並不怎麽樣——未免有點吹毛求疵,也許食堂都不怎麽樣,但是飯總可以不斷地加。
接下來呢,殿坤還應該說什麽,海風把兩個人都撫平了,她的額頭露了出來。好像其實也沒有那麽好看,殿坤自己也覺得該問自己,迷人之處何在呢?卻並不在外在,而是——而是在哪兒,殿坤也不知道,可她只要坐在那兒,就不能被忽略;世間的萬千道路其實別無二致,他本可以目空一切,然而有她在那裡,路便有了香氛,便有了難得的生機。
“你們平時難道不會很忙嗎,感覺得提前回去上班吧。”她忽這麽一說。
“倒也沒有。”殿坤回應她,忙也好,不忙也罷,他總是本本分分把自己那一份活做好,盡管要做的並不少,盡善盡美他還是努力地去接近,工資倒也不低,過活可以,打給家裡可以,至於其余的開支他並未多想,生活簡單點不好嗎。廖覺得該多出去走走,反正人生還有這麽長的時間,殿坤放假也不少,可他在幹嘛呢?自有一方天地在吧,在那小小的世界裡,就足夠滿足自己了,這算是遺憾嗎?殿坤忽覺得廖走到四面八方,而自己仍站在原地,這情況便不對了。
他果然是個無聊的人吧,真的,講不出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來,畢竟生活裡似乎本來就沒有什麽有意思的事。這是誰的問題呢?他應當歸咎於誰?歸咎於周遭的環境,但最後仍然回到自己的身上找問題;“行有不得,反求諸己。”這話真是哲理呵,萬事萬物都是自己的問題,那麽把自己解決掉,不就都解決了嗎。怎麽會往這方面想呢,請不要知道我在想什麽,廖,再一起看看夕陽好嗎。
即便他不說,讀博生活的不易她倒也樂意多說說,論文要寫,研究要做,調查少不了,日常大大小小瑣碎的事務都有,更別談所謂的假期,全都依靠彈性。她講著,他聽著,這怎麽幫她呢?遠在此處,又何以幫她排憂解難,然而彼時也無法幫上她,如今又怎麽幫她呢?如何要求一個陷在苦難裡的人去幫助另一個人呢?
天光就這麽暗下去, 夕陽也當安寢,人間的光亮又要依仗電力了。應當一起吃頓飯嗎?該又不該,不過吃相太難看了,怎麽能在人前展示出來。不了吧,不了。廖剛好沒空,真是天賜良機,可這算什麽良機呢?殿坤覺得這條路怎麽越走越遠了,來時尚沒覺得什麽,腳步沉下去,再難提起,他隻覺得她走得好快,有些跟不上了,這距離,該怎麽去跟上呢。
“我先回去嘍,改天再約吧。下次我把相機也帶上。”
“那,再見。”
她上了車,就這麽目送,目送去,假裝它消失了。然而路途就在那兒了,他追不上了。
這應該感到輕松嗎?他並沒感覺到,只是呆立在路旁,他要扶著石墩坐下去,可是並沒有石墩,於是該怎麽辦?嘴唇在抽動,臉頰在抖動,腰背塌下去,就可以陷到地裡了。和誰去說呢?胸口似乎有幾句話還想跑出來,舌苔有些乾巴是因為咽了一口又一口的口水,也許能平靜一些,他覺得該打給張華,可他不想告訴任何人。
“怎麽樣?怎麽說?”
“挺好的。”
是啊,什麽都是挺好的,安慰自己,安慰他人,在人前還能夠說些什麽呢?真話都留給自己。
“不會再有了,不會了。”
此時的余暉正映在他的臉上,並非金色,而是橘紅而深沉的顏色,落在這世間。他透過指縫,那點光,在眼前暈開散滿臉龐,他知道這不會再有了,盡管明天還會有,但今天不會有了,不會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