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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莫多》10 寫下來吧
  不過第二天醒來時他卻感覺身體空白,所有設定好的程序都被清除了。太累了,他都忘了起床後首先得做什麽。看著阿柴下車了,然後呢?就這麽一路坐到家門口,原本看來只是想休息一會兒,抵不住身的疲憊,便陷在被中昏沉入夢。衣服都不曾換,快悶出鹹臭味來,受不了。兩條腿上紅點不少,本只是覺得天氣熱才換上短褲,不想給蚊子可乘之機,倒成全了他們。他笑,真應該跑著回家,阿柴昨天還把裙子打濕了,她得好好洗漱,此時還是先掛念自己吧,他真得要洗個澡。

  可洗完澡他仍想倒在床上,做點什麽好呢?想想往日都做什麽,做過似乎也都忘了,他苦笑。一張張表格,一份份文檔,一次次會話,還有什麽?也許就沒有了,這便是生活,無法抗拒。也是多虧這一想,他才能記起遺忘在電腦裡的文件,真是萬分緊急,還有半截沒寫完,該怎麽補上。補不上也得補上,他又笑了,這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上學時周末會有作業,上班時周末留下任務,果然上學是為了上班做好準備的。

  然而眼睛又開始發燙了,不能再用了,可工作就撂下嗎?他不敢撂下,然而此時如何也做不動,殿坤很累,他想躺著,一躺著思緒便不受控制要亂想,他又要陷入情緒之中了,真是要命。躺著,多好啊,不用動,身體確實輕松多了,頭腦卻燒起來,焦慮要摧毀他的每一個神經元,讓他不得安生,躺也躺不好,又沒有力氣起身,於是在這床上要開始糜爛,但怎能算糜爛呢?他是在休息恢復自己的精力,他不想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樣,可就這麽躺著什麽也創造不了,成功又要往何處談呢。他累,可是他不能累,他得起身,可把自己逼死了就有用嗎?沒用,在這兩種狀態之間來回搖擺,時間便這麽蹉跎了,他本可以好好睡一會兒或把自己的身體徹底耗爛,然而都沒有,於是這具軀殼怎麽也不好,不過並沒有特別不好,像是在糜爛,不過還沒有徹徹底底的糜爛。

  電話響了,此刻便沒空糜爛了,只要一接通,無論本來是何樣的都可以立馬變成人。“你人呢?”“在家。”這個聲音可以穿破一切直擊大腦,他立馬就精神了,“馬上就來,剛剛還有點事。”殿坤竟有點心虛,然而剛剛躺著確實很舒服,再站在外頭——這悶熱的天去等個個把鍾頭他真受不了。電話那頭沒有回應,殿坤也隻得當做無虞,鑰匙轉動時才道:“我可要出地鐵了啊,你小子。”“好,好。”這家夥,這麽多年還是這副性格,他要發笑了,反正她也不會說什麽。

  殿坤馬上就有些後悔,所謂的春還未過去,夏就要橫行霸道了,洗澡完完全全的白費,一身汗算是把他折磨得不輕。及至地鐵口,他感覺不去跑個步都可惜了,不過這幾分鍾跑哪裡去呢,而且一隻手呼在背上:“你瞎啦?”這指定是她,抬頭不見,低頭方看見這女人輕蔑地望著他笑,“什麽意思啊昨天掛我電話?”“有事。”“借口一大堆。怎麽,往哪走?”“跟我來就是了。”殿坤也要輕蔑起來,在這點可不能輸給她,真是小孩子氣,不過這樣倒輕松多了。於是循著來時的路往回,她伴著他走,不時評論兩句,怎麽現在這裡變化這麽大,那個時候來還沒有這些,好啊,全都拆了,拆到全都不認得了。殿坤隻笑笑,應和一下她,也不多言。

  鑰匙再次轉動,門推燈開,她撿了把椅子趕忙坐下:“累死老娘了。”你便這麽不生分麽,殿坤哭笑不得,不過生分什麽呢,這樣的交情似乎並不會顧及到什麽,並沒有什麽愉快與不愉快,隻管相處就是了。

  八九看來沒空理他,先刷一會兒手機。他也不急,等她吧。“你這還挺寬敞,”一個懶腰伸起,看來是刷得滿足了,“就你一個人住?”“那不然?”殿坤笑,“這裡不就只有我的東西,還有誰跟我住?”八九聳聳肩,行吧,老娘什麽沒見過,剛周遊世界回來就來你這裡歇腳了。

  周遊世界,是啊。殿坤暗笑,你倒有空周遊世界,我可是困在這個鬼地方,我往哪裡去呢?於是這抱怨終究藏不住,多多少少流露出來一些便講下去;他才發現講得如此繪聲繪色——盡管沒多少事可講——然而那每一件提起來時都足以使他憤怒一陣,接著下一陣。他本覺得何必去糾結呢,畢竟都過去了,然而在人前他覺得得要講講,這所謂的隱忍曾差點將他擊垮,差點讓他為自己的生命畫上最後一筆。然而她又能理解多少呢?這很奇怪,突然又並不想講了,嘴巴可沒法講到一半就收緊,還是繼續講下去。多麽令人稱羨的生活啊,怎麽在他的口中如此不堪呢?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於這蒼白生活的無力,於這道路上的灰暗,於這周遭混沌的迷茫,講出來畢竟會好一些,你要不能理解也隻當我是個神經質罷了。

  八九在聽著他講,望著他的,是一雙靚麗的眼珠,帶著琥珀的沉思;金黃的馬尾扎在腦後,額前飄下兩綹青絲,面龐些許暗淡透著撲撲的粉,嘴唇努向前,不時同潔白的牙磕在一起。殿坤瞧著她的臉色,似在玩味又像在琢磨,真不知這個女人都在想些什麽。於是言簡意賅,結尾後便看向她。她才會過神,講完了,沒話了?抬一抬眉毛,又皺下去,她又笑。“說完了?”“說完了。”她真是莫名其妙。

  “你要真見過那麽多事,乾嗎不寫下來。”

  “是啊,乾嗎不寫下來?”

  生活百般滋味都是有的,不過是你如何看待而已,抽身出來時,它們都是經歷罷了。於是即便經歷再耀眼的高峰,落入再絕望的谷底,不過都是經歷,都是所謂的體驗,只不過來這人間走一遭,並沒有什麽大不了,每個人在每個人的畫卷上塗抹的色調場面不甚相同罷了,所以寫不寫呢?那就寫吧。

  寫什麽好呢?殿坤想寫什麽,他要寫什麽,他可以寫什麽,此刻不能立即地全部想明白,一動筆寫沒幾句便枯竭了。真可笑,那麽多可寫的竟寫不出來,寫出來的也狗屁不通,壓根不知為何物,寫來為何呢?然而此刻他卻抱起了信念:必須要寫,必須得寫出來,不寫出來必為終身之憾事。想法在此,然而竟又不知如何往下寫了。曾經呢,他為什麽要寫呢?現在呢,找到了要寫的理由,可是卻寫不出來,他的思緒愈發混亂,他都不知道自己該乾點什麽,此刻愈發急切地渴望動筆寫點什麽,結果則越是一句話都憋不出,他有些委屈甚至不平,以至於臨近了崩潰的邊緣。是啊,所謂的夢呢?到了哪去,曾經是有,然而這幾年自己卻在拚搏什麽,奮鬥什麽,到了今天這個身份這個地位,卻陡然想起自己曾經想那麽做,可再去做時早已沒了那種感覺,他憤恨,他激烈,抓著一支筆,他要把胸中這所有的壓抑一口氣全部寫下來。

  “你發什麽呆呢?”

  腦海中的波瀾壯闊被八九打斷。他入迷了,那就是自己熱切渴望做的事業啊,這才是他要做的事,他要把一切都寫下來,這美好的、醜惡的、積極的、陰暗的,所有他見過、讀過、想過、認真打量過的一切,都應當被記錄下來,成為一部偉大的作品。誰知道偉不偉大呢,於殿坤而言,這就是一項偉大的事業,此刻他的身心輕松了,他知道路該往何方走了,他應當立即跳起來,轉個圈,大聲嘶吼幾句,這是多麽幸福的事啊,他完全可以決定他想做什麽了,終於知道了,這真是難得。

  “我看你是真瘋了。”八九也許是在鄙薄,然而他想她懂自己在想什麽,這“瘋”,也許就是成功前的瘋癲,是曙光到來的預示,他可以看見那未來,真漂亮,他可以因自己所熱愛的事業而被人敬仰,而非他人所認為的可以敬仰而被敬仰,真好啊。工作到時候怎麽辦呢,現實在這個時候就得找點麻煩,是啊,工作,平日裡還要工作,如何去寫作呢?這一下不能說泄氣,殿坤算是冷靜了些,總算看了眼八九,又看了眼牆,歎歎氣,身子一倒。“寫肯定可以寫,我現在還在上班主要是,每天這能抽多少時間出來,周末寫一寫吧,平時都累得慌了,到周末我是真動不得。”也並非動不得,只是他動身了於這個世界有什麽變化呢,殿坤在街上走與不在街上走照樣會有人在商場裡消費,照樣會有人堅持著上班,照樣有人會在各個場所出入,買他未曾買過的東西,於是動身范圍便囿於這室內了。

  八九倒像是真在思考,畢竟她可不上班,她並不知如何替殿坤在他的角度上這般那般思考,計無所出,她也撓撓頭。“那就盡力吧,”她得先說句話寬慰這小夥子,“你可以先寫點短篇的,找家刊物投一下,不試一試怎麽知道?”似乎是常用的話術,她不喜歡別人這麽勸自己,此刻對於這無能為力的情況也只能如此。

  又不是沒試過,不過那想是久遠了,幾年前吧,快要十年。他辛辛苦苦寫就的短篇——他自認為是用心創作的,許多的筆墨和寫法都經過仔細斟酌,文不加點,一氣呵成,往郵箱發過去,收到回復,他滿心歡喜期待。半個月,一個月,好幾個月,並沒有什麽消息,他覺得不應該召集,這可不比工作上的事項,催催同事,這要一催會給編輯留下什麽樣的印象,他不敢保證,於是繼續等著吧,也許這就是正常的發表周期。可終究沒有任何消息,他倒是氣餒了,好吧,想想那篇裡許多的用詞和對話都十分生硬,寫得也烏七八糟,完全不知道主線是什麽,真是虧那個編輯耐著性看完,若當面審核,可以把稿子直接扔回給他,他早點灰溜溜地走。

  於是沒有後文的文章命運不知如何,那份刊物也沒有殿坤的署名,這事就算是扔在時間的長河中。不過此刻,被打撈起來了,他便感受到心中的缺失,那更是不滿,我必能寫成偉大的著作,你就看著吧。他起身,床被他坐得真快要凹下去,人生當然要有用力的時刻,殿坤明白此刻他必須為這昔日的夢再次用力,不用力不行。

  氣開始大口地喘, 他喘得厲害,他覺得這事不能隨便說,八九和他商討,那沒什麽。可是這條路能堅持到底嗎?他到底能取得多大的成就,他又迷茫了,寫成什麽樣呢,要發表多少篇呢,到什麽樣的地位才算可以被認可,才可以讓自己滿意。他怕丟了工作,而死於追夢路上,因此決不能和父母說,讀了這麽多年的書找了工作,腦子一熱寫書去了,到最後潦倒之時,回到家中並不會有人可憐他。其他人呢?和誰說呢,張華並不用說,說與不說並沒有什麽區別,他懂殿坤在說什麽。阿柴,阿柴,阿柴聽完後必也會認真地思考,認真地同他交流,她並不會害他,她也不會評判什麽。可是他要真離開了,如何再見到她呢?是啊,走了便見不到阿柴,他身子忽而一抖,這事業不能公開了,必須得隱蔽起來。萬千種令人害怕的場景在腦中出現了,別人若得知再來詢問,答來答去,便足以把熱情消磨了;阿柴隻當是件普通的事同他人講了,然而怎麽知道他人的心中沒有奇異的想法呢?這真不便說,誰都不能說。

  深呼吸,殿坤此刻才覺得呼吸愈發困難,他扶著臉抽動著,他得坐下,接著就是躺下。怎麽辦,怎麽辦,彼時孤苦的路,此時換一條路卻也同樣要經歷孤苦,無所支持,試問人生就是由這樣的一段段痛苦連接起來的嗎。然而八九並不能透過他的雙手看到他的臉龐,這個高大的男人,此刻竟在她面前在床上蜷縮,真出事了,她也沒法把他拖下樓。你千萬要好好的,別出點什麽事,如此想,悄悄地坐到他身旁,看看這家夥到底是怎麽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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