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子,這是店中最好的硯台——寧州松山硯,鄙店東家八年前在寧州四寶齋以重金拍下松山硯石,帶回博州後又延請花石張家的大掌櫃親手雕磨,歷時四個月才得了三方硯台,一方留於自用,一方賣給了易解元,這是最後一方,可算是鎮店之寶了!”
文和齋內,店夥計小心翼翼地從漆製木盒中取出一方用絲綢包裹的硯台輕輕放到桌上,然後推向坐在對面的陳崇信。
陳崇信掀開蓋著的絲綢,就看見到一方造型古樸典雅、線條流暢、透著光澤的圓硯,拿手在硯台上輕輕一劃,觸手生溫,宛如摸到一塊美玉。
再仔細端詳一陣,陳崇信的臉上終於現出笑容:“好,這方硯台和剛剛那支產自齊州的紫雉毫一起包了。”
“是,陳公子請稍待。”夥計聽到陳崇信連價都不講直接出手,心中不由狂喜,因為不論是松山硯還是只有齊州才能生產的紫雉毫都是極為貴重之物,做成這一單,他拿到的獎勵能抵得上幾個月的工錢。
夥計去包裝文房墨寶的空當,陳崇信也站起來背著手欣賞起櫃架上擺放的各樣筆墨紙硯。
今年冬天,他將第一次加入到考舉三重關的大潮之中,此前本覺得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定能一舉拿下縣試的第一關。
但自從那位牧家子在自己身邊口佔一首《長寧女兒行》後,他這段時日就一直感覺心緒難以平靜,既為自己確實沒有那般才華,又為心中一直縈繞著的身影患得患失。
陳崇信年紀雖輕,但心智已經算是比較成熟了,在連續幾天都渾渾噩噩之後果斷從書齋裡走了出來。
他是個文人,自然熱愛文房用具,所以下意識走到縣裡最好的書具店,在店夥計殷勤的招待下經歷一番狠狠地剁手之後,他終於感覺到了久違的輕松......
“陳公子您請,小心台階!”夥計垂腰虛扶,小心地就像在伺候七老八十的大爺似的將陳崇信送出文和齋。
才下台階迎面就看到兩個同樣文士打扮的青年迎面走來,那二人看起來比陳崇信大上幾歲,但在看到他之後立刻拱手作揖:“陳兄!”
“宋兄、蔡兄!”陳崇信也頓住腳步拱手回禮,這二人都是他在縣學裡的同窗,縣學也有學年制度,但不同於玉成書院的是它隻重學識,同時並不會因為學生長期留級進行勸退,所以一個班裡垂髫童子和釘子戶大叔並座也不算什麽稀奇事。
陳崇信在班中一直都處於一騎絕塵的狀態,不過這二位也不弱,他們一個二進宮,一個三進宮,都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應試經驗,今年也是勢在必得。
“二位這是要去哪裡?”
“昨天,易解元的《雲深亭庚申年集注》已經被昆學館印出來了,我們正準備去書肆購買。”
易解元熱衷文教多年在整個博州都是有名的,因此有不少學子都會向他寄送引以為傲的文章,他每年都會挑選其中精品進行注解然後刊行,其中的注解意見並非基於文學性進行的評價,而是應試性,所以這幾乎成了《黃岡密卷》似的存在,極受縣試和解試的學子追捧。
“哦?”陳崇信這幾天把自己關在書房,對外面的消息不太敏感,此時聽了同窗的解釋也打算一起走一趟。
三人同行,宋姓士子笑道:“看陳兄剛才的樣子,大概還不知道你自己也有兩篇文章進了易解元的《雲深亭庚申年集注》吧?”
“文章能被易解元看中並收錄基本擁有了通過解試一關的實力,這次被易解元錄入的還有令叔禹舟先生的文章,叔侄二人同時入卷,屆時各入關門,真算得上一場美談!”蔡姓學子也附和著,言語中讚歎、羨慕之色溢於言表。
陳崇信家世好、學問又高,所以同窗們哪怕比他入學早、年紀大也絕不會拿大,甚至還帶些曲意逢迎之意。
陳崇信在二人的連番恭維之下也開始陶陶然起來,心中淤積的負面情緒終於被一掃而空。
沒錯,對文人而言科舉才是衡量才學的重要標準,而科舉體系中詩詞終究是小道,其佔比遠不如文章,那牧家子即便在詩詞一道有奇才但那又如何?過不了科舉大關,連說自己是文人的資格都沒有!
洛家乃博州大族,恐怕連正眼都不會看一下文不成武不就的小吏之後吧?
但陳家不一樣!嘴角開始綻放出一抹傲然的微笑,陳崇信揚起下巴,視野隨之開闊,但視線很快就被不遠處一個不是很真切的情景所吸引,臉上頓時變得僵硬起來。
......
牧歸午後從家裡出來準備去往南城找巫小玄,昨天在大小姐那裡“表演”一番,他能感受愛吃甜的大小姐應當心動了。
他不知道萬澤商會原是準備把奶牛進獻給誰,但既然事情已經黃了,洛家再去求購,萬澤商會是不會拒絕的,因為廣陵洛家也絕對具有被他們討好的資格,所以那些奶牛很快會易主,得提前跟巫小玄打個招呼。
不過剛到曲星坊,一輛馬車就從後面趕上來,穩穩停在牧歸身旁:“牧公子。”
打招呼的是一直跟在柯妙苓身邊的車夫薛虎,他今天駕的這輛馬車並非是大小姐出行所用車駕,明顯小了一圈,但低調豪奢的氣息依舊撲面而來,無一絲雜色的梁西戰馬拉車以及雕著精美複雜花紋的厚重紅木車廂無不彰顯著洛家的豪富。
“薛先生。”牧歸抱拳行禮,作為習武之人,他很清楚這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漢子絕非一個簡單的車夫,從他露出衣袍的小臂上虯結的肌肉和精光隱現的眸子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內外兼修的高手,顯然在車夫這個主業之外還開辟了保鏢這門副業。
“牧公子勿需客氣,大小姐說您是她的朋友,不妨也和大小姐一樣叫我薛叔吧。”薛虎笑眯眯地開口,並沒有高人一等的倨傲。
“薛叔。”牧歸從善如流,“您找我不知有什麽事?”
“應大小姐的要求買了幾頭奶牛,如今安置在城外的月神坳草場,咱們這邊暫時沒有懂奶牛飼養的人,大小姐又交代過這些牛都由您處置,所以就想請您過去看看。”
這效率還真是驚人!牧歸心中暗暗驚訝,昨天上午才說的事情,今天下午不到就給辦成了!
“你們家小姐在那邊嗎?”
薛虎微笑著搖頭:“我們家小姐每天的課業都排得很滿。”
出生在大戶人家也未必是件好事!
牧歸心中為柯妙苓默哀一個,然後也顧不得去找巫小玄,拉開馬車廂側開的門登了上去。
月神坳草場在城外二十多裡地,就算現在出發,走一個來回也得到掌燈時分了!
進入車內,意外地發現裡面空間並不算小,不僅能並排躺下兩個人,甚至還有不少富余放下了一張桌子。
關閉車門時,牧歸意外發現街道對面正有一個袍服儒生裝扮的年輕士子正目瞪口呆地看向這邊,眼睛一眨不眨。
是老熟人了。
牧歸衝不遠處的陳崇信搖搖手,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後合上車門,門扉上大大的洛家標志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為什麽能登上洛家的車駕?”一時間,陳崇信內心五味雜陳,先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再也繃不住垮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