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是長寧縣唯一的簪纓家族,族中幾代人為官,但因定居在由門派掌管的長寧,這個家族難以通過兼並土地、蓄養私兵壯大宗族,所以並沒有朝著世家豪族的方向發展。
不過陳家對這種狀況似乎甘之如飴,數代人始終耕讀長寧,以書香家族自詡,倒是受到了不少人的尊敬。
陳崇信和牧歸早就認識,因為他們分別就讀的縣學和玉成書院僅一牆之隔,兩院的育人理念不同,學子之間很容易形成互相鄙夷的風氣,正是血氣方剛的年歲,兩邊大打出手都不是什麽稀奇事,打過幾次,哪些人“表現出色”自然都清楚得很。
這陳崇信別看風度翩翩,一副陌上人如玉的樣子,但打起架來一點都不含糊,這個年代的文士講究君子六藝,手底下有功夫還真不稀奇,也正因為如此,後來的陳崇信才敢逡巡於幾十萬人的戰場邊緣等待機會找自己的麻煩。
陳崇信收回目光這才注意到身邊還站著一個面熟的少年,好像上次群毆時候悄麽繞後拿書擲自己後腦杓的家夥,是長寧縣巡捕司正之子,一個吏二代,好像叫......什麽來著?
最終沒想起來,但鼻中已不覺發出了輕哼之音,正要踏步離開,忽然聽到一聲吟唱。
“軸山雲深處,靜女若姝仙。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玉勒映桃水,自與清波閑。皓齒信難開,沉吟碧雲間。”
陳崇信豁然回頭,只見吟畢詩句的牧歸正帶著一臉惡意的笑容看向他,並十分騷包地雙手合攏成圈輕輕作揖,擺出一副文士做派,然後才施施然轉身離去。
陳崇信對此毫無感覺,因為剛剛聽到的詩句落到他耳中不啻於一聲驚雷,讓他完全忽略了其它。
這首詩的首聯交代了軸山有美貌若仙女的女子,其文風平平無奇也很淺白,並不見什麽功力。
但到頸聯則頓時珠光溢彩——她的美貌冠絕古今,陳崇信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個“掩”字竟成了這世界上最高的讚美!
然後到頷聯,不僅應景了剛才駿馬過桃花橋,影子倒映水中的實景,還臆想出了女子顧水自照的閑情,僅僅一個“閑”字就展現出了少女的天真爛漫,無憂無慮,而這虛虛實實之間的動人情韻,恰恰又給上一句的讚美作了更生動具體的注解。
然而這還不算完,尾聯“皓齒信難開”講的是含蓄之美,應了洛家女一貫的清冷之態,將美感具現化。
最後“沉吟碧雲間”又承接回之前過橋自照的場景,還是在碧水清波中,少女以水為鏡,淺窩終於含笑,對著水中的“碧雲”“沉吟”......
“嘶——”陳崇信光是想象那畫面都感覺愛了愛了,不自覺打了個擺子,一種酥麻感從頭皮傳到腳底,忽然,他情不自禁扶住了腰部。
“不好,把持不住了!”
迷糊幾秒之後,陳崇信回歸理智,心頭逐漸升起一股荒謬感,這把我想表達的都表達出來,讓我無話可說的竟是隔壁玉成書院的學生?
到底是誰說玉成書院隻講究格物之術,對於文墨詩詞之道不怎麽講究的?
走詩仙的路讓所有人都無路可走的牧歸,此刻心裡已經已經樂開了花,整個長寧縣論起才學,同齡之人沒有能比得過陳崇信的,哪怕再往上推三年,也沒有人比他更厲害。
但就在剛才,牧歸算是站在大神李白的肩膀上狠狠掄了他一個大嘴巴子,不僅表達了他想表達的內容,還比他想要表達的更優秀,這種在你的領域擊敗你的行為勢必會讓這個心高氣傲的家夥狠狠難受一陣!
“算是對前世你殺我的一點小小懲戒吧!”
盡管前世死於他手,但牧歸並不是真恨對方,因為決定赴死一多半也是自己的意願,不過能讓這位吃癟,牧歸的惡趣味還是得到了滿足。
“牧兄,不知此詩何題?”眼看牧歸已經下橋,陳崇信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就叫......”牧歸頓住腳沉吟一會,“長寧女兒行。”
隨後很有格調地揚手,甩甩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進入水城坊便見溝渠之水如蛇如龍遍布,而蔥鬱之色更加顯眼,此區之名源於城中唯一個天然小湖正在這一坊,所以坊區在營造上有小半的住宅都屬於“水景房”,算是個“高檔社區”。
沒走幾步,迎面撞見一個個子不高的男孩,生得唇紅齒白極為清秀。
“牧歸,你怎麽才回來?”男孩看到牧歸立刻上前招呼。
盡管時隔多年,但再見眼前人親切感依然油然而生,這看起來像個孩子的家夥名叫茅晟, 雖然長相有些幼態其實年齡跟牧歸不相上下,二人也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喲!”
牧歸有些開心正準備開口敘舊,茅晟嘴上就已經叭叭個不停:“剛剛梨萱蘇一個人一路哭著跑回來,人家問她怎麽了都不說,但是坊裡很快就傳是你欺負了她,你媽現在正發火到處找你呢!”
“嘶~”前一刻還樂呵呵的牧歸立刻變換了心情。
牧歸一家老娘最大,別看他爹牧華是“警察局長”,在長寧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在母親面前根本不夠看。
因為他母親羅沁是開武館的,雖是女兒身,但在長寧縣絕對是一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的高手,也因此被不少有錢有勢的家庭延請給家中兒女授課,相當有牌面,很多時候老爹在外面辦事還得仰仗“羅館主”的威名。
牧歸實在沒想到剛才心中思緒萬千導致腳程慢了些,竟讓梨萱蘇先一步到了家,然後還給自己上了眼藥!
別看茅晟講的“她什麽都沒說”,但坊裡的那些孩子憑什麽就斷定是自己欺負的?自己以前可是一貫舔狗作風,只有被欺負的份兒,那些屁孩兒又不是不知道!
這鬼女人以前以退為進的把戲沒少乾,這下把我娘的情緒挑撥起來,搞不好要遭殃!
牧歸心中想著要不先暫時退避,等母親消消氣再回?
心思百轉千回間,後腦杓忽然遭了一下拍擊,不好,牧歸心中一抖,這樣打人的只能是......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怎麽在這兒發愣,還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