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知道自己被徹頭徹尾愚弄之後,牧歸心中就只剩下恨意,哪怕又經歷了一個世界、隔了幾十年,恨意依然沒有減弱,以至於在他未加掩飾時竟讓梨萱蘇敏銳地察覺到了濃濃的惡意。
不過在她看來,男孩是因為拒絕了提親的建議失了面子才會前所未有的憤怒,但是......提親那麽重要的事情,自己如果一口答應下來,豈不是太不矜持了些?
你一個堂堂七尺男兒,只是這麽一點點挫折就喜怒形於色,未免太過小家子氣!
梨萱蘇心裡想著,越覺得委屈就越是來氣,但她生氣卻不是發脾氣或者出言呵斥,而是一雙霧蒙蒙的大眼睛看向牧歸,兩隻蔥白的手指絞在一起,頭部微垂就像是自己犯了錯一樣。
不得不說梨萱蘇是懂得運用自己美貌的,她這種我見猶憐的神態若放在以往,牧歸根本就遭不住,不過在歷經兩世有了大幾十年的閱歷後,他再不會被這種小伎倆擾亂心境,相反隻覺得做作,索性直接轉身面無表情地離開。
現在還不是報仇的時候,在世道真正亂起來之前,梨萱蘇身上隱劍閣外門弟子的烙印並非擺設,再說他的家庭本身也有一定能量,在自己還弱小的時候實在犯不著去冒這個險。
看到牧歸一言不發地離開,心智還遠不如多年後成熟的梨萱蘇呆若木雞,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從小到大她都牢牢記住了家中強勢母親的話——咱家女兒貌若天仙,牧家雖不差,但丫頭值得擁有更好的。
我明明值得擁有更好的,但依然對你和顏悅色,接受你整日廉價的殷勤,你沒有心懷感激就算了竟敢這麽對我?
“牧歸,人家這輩子都不再理你!”
“一言為定!”
牧歸望了一眼玉成書院門口高大的桂花樹漫不經心地回了句,腳步匆匆,眼前很快變得開闊起來,曾經走過無數遍的街道終於再次展現在眼前。
青石板鋪就的馬路筆直地向兩邊延伸,正是日暮時分,路上行人步履恣意、車馬轔轔,街邊有攤販此起彼伏地喝賣之聲常能引人駐足,談不上擁堵,但也算繁華。
自己的這個原世界很是奇妙,在制度上與世家、宗門共治天下,統治形式類似於分封製;但因為修士的大量存在,對人身的鉗製並不嚴苛,又有些像唐宋時的自由、開放;再一個,偃術科技體系發展帶來了商業的繁榮,另類的資本主義萌芽早已在一些城市扎下了根基。
家鄉長寧縣是隱劍閣的封地之一,作為基本盤,宗門對長寧縣的治理極為上心,百姓勉強算得上安居樂業,這種安寧的環境讓縣城聚集了近八萬之眾,分置於功能各異的十二座坊市中,牧歸現在所處的坊市名為曲星坊,是縣城重要的文教之所,官學以及幾個著名的私學都設立在此。
無論在哪個時代,學生的錢都是好賺的,因此周邊又吸引了不少相關的商業,茶館、酒肆、書店、文具店等應有盡有,原本青樓也想來湊個熱鬧,但被隔壁水城坊的家長們以有傷風化之名向衙門不依不饒地告狀才被壓下。
正是仲秋時節,空氣中彌漫著桂花香,街頭不少店鋪都打出了桂花糕這種季節限定的美食,聞到食物的香氣,牧歸心頭的火氣終於散盡。
沿著街面北行,穿過集市便見一座不大的石橋,橋的另一頭是另一座坊區水城坊,牧歸家之所在。
走上石橋,橋頭有一方不大的石碑,鐫文顯示名為桃花夫人橋,雖不知典故,但橋兩側均栽有枝葉繁茂的桃樹,每當桃花綻放、小橋流水時,這裡都是極美的。
來年春天就要去往廣陵城,肯定趕不上桃花開放......想到這裡牧歸稍顯遺憾但忽地臉色一變。
現在如果是承禧十二年,那明年,也就是承禧十三年春,長寧縣、廣陵郡,乃至整個博州都會遭遇一場空前嚴重的雪災!
這場大雪自三月開始持續了近月余,不僅在災難中凍餓死無數平民,更因大雪耽誤農時在接下來的一年又帶來了一連串惡性的連鎖反應。
譬如收成延遲,百姓家中囤糧卻先一步耗光;再比如,當年第一季糧食晚收又趕上雨季,結果收成泡水歉收;緊接著,第二季的莊稼錯過雨水期,收獲的季節又再次延遲,又造成歉收等等......
對於幾乎毫無抵禦災難能力的百姓而言,這一而再、再而三的災禍無疑是毀滅性的,那些僥幸活下來的差不多是其中最強壯的一批了。
而這些人為了活下去很多都變成流民,為未來白衣軍南下提供了大量本土的兵源!
原本對未來發展抱有緩緩圖之心思的牧歸在想到雪災的事情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因為時間實在太緊,不到半年的時間,他一個還不到十六歲的少年人能在這種大災難中起到什麽作用?
提前預警這種事是絕對不能做的,當今的帝王極其厭惡卜筮之術,原世的自己在後來加入齊州邵家的勢力後隱約得到過一些王朝秘聞。
據說是在自己出生前後的那幾年,也就是十五年前,帝王為求長生乾下了斬天道的大逆之舉,而這種事恰恰容易被會卜筮觀氣的人發現,為此帝王殺了不少人,甚至夷滅整個司天監!
皇帝的逆亂之舉在未來終將帶來反噬,但距離如今還早得很,所以裝神弄鬼、展現預知能力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乾的!
正自苦惱,一陣好聽風鈴聲忽然響起,牧歸舉頭便見一輛豪華的馬車不疾不徐地上了橋。
馬車轅板上雕刻著精美的圖案,車廂四角吊著玉製的風鈴,隨著毫無雜色的白色駿馬悠悠前行發出讓人心底寧靜的悅耳聲音。
馬車上有著顯眼的圖案,那是廣陵洛家的家徽,作為廣陵郡最大的世家,整個長寧沒有人不認識。
車廂的窗戶開著,可以看到其中坐著一個如同畫卷中才有的仙女,精致地就像一個瓷器,渾然天成、毫無瑕疵,少女本是垂著頭的,但上橋後似也被這裡的景致所吸引,她的目光轉向了窗外。
牧歸的眼中,少女從側臉變成正面,整個人都立體、靈動起來,哪怕是見過後世的無數美女,但在面對她時,牧歸依然有些抑製不住心中的跳動。
四目有一刹那的交匯,少女頭部微微偏轉露出精致的鵝頸,但面上卻沒有半點情緒顯露,極為清冷,有一種讓人完全生不出邪念的純美,後世有一位名為亦菲的神仙姐姐倒是有著她的幾分神韻。
很多人會因為她的冷若冰霜下意識保持距離,但牧歸卻知道在她清冷的外表下有著一顆炙熱的心,因為當年率領著洛家私軍救下牧歸,又毅然駐軍長寧最終與城攜亡的,正是眼前的女孩!
少女的光芒襯托地牧歸有些卑小,他有些沉重地挪開目光卻意外發現身旁不知何時駐足了一名白衣少年,其人劍眉星目、神采飛揚,雖然眉目之間依然帶著三分稚色,但不掩軒昂的英氣。
少年有些癡癡地目送馬車遠去,口中還喃喃念著諸如清水芙蓉、秀色絕世之類的詞匯,仿佛是一個溺於少女容顏的癡男,渾然不覺一旁的牧歸見到他之後瞳孔瞬間放大。
陳崇信,前世處決自己的那個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