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邪痕這一次重傷,隻是修養了七天便徹底痊愈。
夏侯洛離那一掌不可謂陰毒狠辣。左胸口三根骨骼斷裂,右胸凹陷,五髒六腑皆受到致命創傷,這種傷勢如果換做正常人,早便一命嗚呼了,哪還能熬到醫治的時間。
難得之處就在於天邪痕突破了自身境界,入足小入道。經過邪玄之氣改造過的身軀,讓天邪痕硬生生挺過這一次災劫,而青塵神醫的妙手回春之術,也在天邪痕的身上發揮的淋漓盡致。
青塵神醫為了治好青無痕,大顯醫者父母心,毫不吝嗇的將各種天材地寶、稀罕藥草,源源不斷的揮霍到少年身上,在如此強力的援助與調理之下,天邪痕算是創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病例奇跡。
岩黑子就沒那麽好運了。青塵神醫似是和他極不對眼,隻是草草抓了些藥方,擰起他嘴巴就咕嚕咕嚕的灌了下去,然後扯開岩黑子的眼皮,端詳片刻,最後隻說了一聲:“沒事了。”
說完,揚長而去。
青岩確實是沒事了,他身體壯得像一頭牛。七天后,青岩除了身上還繞著些繃帶,已經可以一蹦一跳,這個青塵小禍害的再次出世讓人叫罵不已。然而叫罵之余,心中卻又溫暖的松了一口氣。對於當日因為懼怕強權而產生的冷漠,整個青塵鎮人都心懷愧疚的。
溫暖的晨光透過狹隘的縫隙,懶懶照在天邪痕的身上。一片稍大的光暈投在少年頭頂,讓他蓬松而有些亂糟的髮型顯得引人奪目,給人一種舒適的感受。
天邪痕喝完了最後一口藥湯,感覺身子裡充滿力量。他看向窗外,看向樹梢上站著的幾隻鳥兒,眼神漸漸變得虛幻而飄渺。
當日以邪氣戰勝夏侯洛離,完全勝在一個奇字。因為夏侯洛離這樣高高在上的人必然是自負與自傲的。特別是,他仗著自己乃夏侯門子弟而胡作非為,這樣的性格與作風在陡然面對挫折時,心中的驚懼會擴大數百倍,因為賴以依靠的強大的後台被人蔑視了,其後果,便是極低的心理素質讓他承受不了任何的打擊與變故,從而使天邪痕的邪氣有可乘之機,可謂是一場依靠心裡戰術而取得的勝利。
如果當時是一個憑著自己實力步步攀升而成為半隻腳踏入大入道境界的人,天邪痕無法想象・・・・・・
平心而論,現在的自己非常弱小,雖然踏入了小入道境界,但是,這遠遠不夠,小入道隻是修行的門檻,要踏入門內,還需要無比艱巨的努力。
天邪痕做出了一個決定。
“無痕,在想什麽呢。”青嶽瑾慈愛的聲音將天邪痕拖回現實,天邪痕轉過頭,面露微笑,柔和的說道:“父親,我準備離開青塵鎮,出門歷練一番。”
“什麽!”青嶽瑾驚訝的長大嘴巴,眼眸裡充滿震驚。
那一天自己去街上買菜,卻發現人們都湧向了青竹樓方向,整個青塵鎮竟找不到能買賣的食物,於是青嶽瑾去青塵山脈走了一遭,獵得幾隻野兔,沒想到就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這讓他很自責,心中更是暗暗堅定要保護好青無痕。青嶽瑾回過了神,他面色嚴厲道:“不行!絕對不行!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了,況且你才十六歲,我怎麽能放心讓你出去闖蕩!”
其實青嶽瑾的心底有種莫名的惶恐,這種惶恐讓他無比矛盾,
又有些畏懼,讓他面對青無痕時總會十分的不自在。 他覺得青無痕像是變了些什麽。懦弱的性格再看不見,瘦小的身子裡也愈發充滿力道,每次面對他時,有一種強勢便會自少年的身子裡迸發出來,兒子變得越來越神秘高深了。他不再是一張透明的白紙浮現在自己眼前,他好像充滿了秘密。青嶽瑾不明白,為什麽隻是短短兩天的功夫,十六年來的兒子已經變得像是另一個人。
這種感覺很微妙,青嶽瑾覺得自己畢生努力保護的人,突然不再需要自己了,自己就像是被拋棄的物品,沒了價值。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抗拒的挫敗與陌生感・・・・・・
十六年風風雨雨,為了兒子,無數次出沒在生死之間。他如此拚命的努力,絕不是希望從少年的身上回饋出什麽,而是發自內心,毫無畏懼最本能的父愛。
隻是,突然出現的距離感令其產生了迷惘。
這種深深的矛盾與糾結,讓青嶽瑾不由自主的盯著少年眼眸,試圖從那片深邃的星空中找到答案。
然而,星空之浩瀚隻能遠遠感受,它注定是神秘與莫測的。沒有人能夠跨越星空,掌控宙宇,但凡踏入星空的人,都會迷失在無數繁星與塵埃中,在一片無聲的寧寂中反思自己的對與錯。
天邪痕卻從青嶽瑾那雙敏感而略有頹敗的眸子裡看出了些什麽。每一個堅強的人心中總有那麽一塊軟肋,又被稱為逆鱗,那是柔軟而堅硬的存在,它神聖的容不得任何人觸碰,除了他最需要保護的人。
他感覺心中有什麽被觸動了一下,不由低喃道:“父親,人,總是要長大的。”
樹梢上的鳥兒飛起了,嘰嘰喳喳落在窗沿前,用金黃色的喙啄向竹子的裂紋,那雙褐色的眼眸裡充滿自由與快活,顯得無憂無慮。
慈父聽著少年低聲的輕吟,目光漸漸神離,被嬉耍的鳥兒吸引。
“長大啊・・・・・・”青嶽瑾癡癡的重複道,他不知為何自己會如此患得患失,變得敏感而多疑,但是聽著兒子略顯滄桑的話語,他忽然發現自己是幼稚的。
他羨慕起那隻鳥來。
「人,確是要長大的。」
下一刻,青嶽瑾豁然大笑,這陣豁達的笑聲連帶著心情也變得明媚。他喜悅的發現,心中那堵沉悶而壓抑的牆,竟在笑聲裡伴著所有的迷茫和彷徨,變成玻璃般的碎末,消散在空氣與塵埃中,他堅定而認可道:“不錯,人總是要長大的,你再也不是為父臂彎下的孩子了。”
轉爾,青嶽瑾又面色猶豫,變得有些不舍道:“我知道這個小小的鎮子是困不住你的,隻是沒想到,這一刻竟來的如此之快。”
這種決定的確很快,快的連天邪痕都感到了倉促與急切。
隻是,天邪痕必須要離開。邪聖相信,夏侯洛離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或許明日,亦或是下一刻,他就會帶著比自己強大的師兄弟前來復仇。這種不穩定因素如同一顆定時的能量風暴,絕對不應該存在於自己的世界裡。而自己,在沒能擁有吸收這道風暴的實力前,必須要做出適當的進退與取舍。
人之所以渴望變強,無非是被生活中各種各樣的無奈所逼迫。在壓抑與壓迫中,心髒漸漸麻木,血液變得冰冷。而所愛之人正是喚醒心靈與身軀的良劑,他們是自己心中最溫暖的、幸福的存在。為了他們,人可以奮不顧身,甚至粉身碎骨在所不辭!這便是愛,無關巔峰上的輝煌與榮耀,是夜色深沉時可以讓心靈歸寂的港灣。
天邪痕沒有發覺,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融入到青無痕的角色裡。
為了打消慈父的焦慮,少年面露嬉皮道:“父親請放心,兒子出門會照顧好自己的!”
隻是隨著這句話的脫口,纏繞在二人心靈間的微妙的聯系,還是止不住變得沉重,像空氣裡布滿厚厚的石子,把人壓得如同雕塑般靜止而永恆。父子兩默然相對,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我去鎮上買點東西, 你的衣服也該換幾件新的了。”青嶽瑾搓搓手,有些嘶啞的打破了這片沉寂。
“哦・・・好,好的。”邪聖舌頭打著結,渾身燥癢難耐,額頭都滲出了汗液,他竟不知所措的像孩子一樣低下頭,隨之,滾燙的心底湧起一股愧疚。
自己這樣做,對偉大而無私的父親來說,確是十分的自私。
當天邪痕再抬起頭,正好看見慈父佝僂而有些單薄的背影,他的嵌絲皮帽歪向一旁,隨著步伐搖搖晃晃,好像失去了方向的離群大雁,在廣袤的空中寂寞遊離。萬千光影仿佛都聚集在這種荒涼的落寞中,連小道也變得淒冷・・・・・・
天邪痕心中百感交集,他出神的看著,一直到青嶽瑾背影的完全消失。細細品茗著這份從未有過的滋味,天邪痕竟熾熱的感受到了世間的美好與純真。
如果可能,他真希望自己就是青無痕,那個雖然懦弱卻溫順的少年,那個永遠可以被父愛所庇護著的少年。可邪聖是邪聖,邪聖有自己必須要走的路!
“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一段難言之隱,因為秘密,人的靈魂不再是空洞和乏味。有些事因為太過沉重,我無法與你訴說,但是父親,請相信我,我永遠都是你的好兒子・・・・・・”
說完,邪聖的嘴角扯起一抹釋然微笑,這份笑容裡的陽光令人炫目。經過這一次難以磨滅的感觸,天邪痕覺得自己的意境再度升華了。
那是從未有過的情感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