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隱約而昏沉的光亮,仿佛是龍的喘息中無意噴出的火花,每一絲躍動後沉澱下來的輝芒,都被逐漸漆黑的夜幕包裹住,徹底成為泡沫彌散無影。
而整個古陵城,都沉浸這種白晝與黑夜更替、光與影斑駁的夾縫之中,猶如星空底下一隻即將沉睡的巨獸,寬敞的街道上懸掛起的盞盞明燈,恰似螢火蟲安靜祥和的將其整個縈繞。
“唔,好好吃的糖葫蘆,咦!那是什麽,我們快去瞧瞧!”隻瞧見靈星璿左手拿著根糖葫蘆,右手拿著泥巴捏成的彩色小人,燈火下,一張如詩如畫的小臉上滿盛著笑意,那雙湛藍色的純淨眼眸,像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東瞧西瞧的,對一切充滿好奇。
古陵城的夜市,很好對人們詮釋出‘繁華’二字的含義,街角每隔幾步就是一位扯著嗓子大聲叫喚的小販,各種新奇玩意層出不窮,街道上人山人海,從人們滿足與幸福的神采看得出,這座城市的確沒有辜負它貿易之都的盛名。
現在令天邪痕頭疼的是,白亦那廝居然帶著蒼鐵竹,很‘知趣’的與自己分開行動,要他單獨面對小魔女,簡直比對付十個安清鶴還要恐怖。
“老板,這個玉鐲什麽價格?”靈小魔女指著靜靜躺在在紅綢緞上的雙龍紋玉鐲,眼眸中流光婉轉,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
這家玉鐲店的攤位與其它幾家相比略顯冷清,店主是個瘦瘦的老頭,他側躺在椅子上,懶懶撇了靈星璿一眼,旋即很疲倦似的張開五個指頭。
“五兩黃金?”靈星璿蹙起秀眉,有些猶豫的數著錢袋。
老頭忽然嗤之以鼻的收回手指,冷冷說道:“五兩黃金?你是在打發要飯的嗎,小姑娘貌美如花,想不到面對寶物卻如此苛刻,實在令老朽刮目相看。”
他的聲音非常嘶啞,仿佛許多年沒有說過話般,有種卡壞的磁帶的味道。他說話的時候,側躺的身子竟是連動也沒動,連眼眸都是閉著的。
天邪痕心中不禁對這個古怪的老頭產生了幾分興趣。
“那···你要五十兩?”靈星璿有些可憐兮兮的看著老者,天邪痕為她兌換出的零用錢,也只是才六十兩黃金而已,可是她對那鐲子極為鍾愛,特別有種一見鍾情的感覺,仿佛與這個鐲子相遇是命中注定似的。
老頭半闔著的眼睛,終於緩緩的睜了開來,他抬起頭,露出少了半邊門牙的乾癟的嘴,嘶嘶說道:“五百兩,你要拿便拿,不拿,趁早快些滾蛋。”
靈星璿頓間面色一變,寒嗔道:“老家夥你搶劫是吧!區區一個破鐲子賣到五百兩黃金的價格,哼,本姑娘還不稀罕了。臭流氓,我們快離這瘋子遠點。”說罷,靈星璿氣哼哼的跺了跺腳,轉頭便走,那美好心情被鐲子破壞的一乾二淨。
天邪痕卻是沒有動,而是饒有興致的凝著老者,老者的瞳子只有一片慘白色彩,罕見的沒有瞳孔,他也是目不轉睛的反看著天邪痕,一老一少,頗有些詭異的對視起來。
“十個三階玄珠,鐲子給我。”良久,天邪痕微的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把玄珠,一個不落的撒在嫣紅綢緞上。
老者沒有將注意力轉移到玄珠身上,依舊是飽含深意的看著天邪痕,他抬起枯瘦而青筋扭動的手,捊了捊硬邦邦的胡須,嘴角難得的扯起一抹笑意。
“小夥子,看在你懂得尊敬老人的份上,老朽不妨送你個建議。方才那名少女,你最好離她遠些,轅天中的那位狠毒成性,倘若知道你與她苦苦尋找的女兒廝混在了一起,你的性命怕是就要······”
說著,老者惋惜的嘖了嘖嘴。
天邪痕驚愕的再度凝視老者,從他無瞳的眼眸裡能發現的只有淒冷與荒蕪的神采,他是沒有玄氣的,然而從他的話中,卻總是給自己一種高深莫測的氣息,那是種令人捉摸不透,又有些危險的味道。
“那就多謝老先生提醒了。”
最終,天邪痕背生冷汗,以取走鐲子的行動結束了這段對話。古陵城裡真是臥虎藏龍,看來除了安清鶴以外,還是有許多老家夥更鍾愛於安居樂業、頤享天年的。
“喂,動作慢死了,本姑娘兩竄糖葫蘆吃完還在那傻站著。哼哼,臭流氓,老老實實告訴主人,那怪老頭都和你說了些什麽?”靈星璿張牙舞爪的攬住天邪痕,她小巧柔軟的身子緊緊貼著少年的胳膊,連她自己都不明白什麽時候起與他變得這麽親密無間了。
是因為主仆關系吧···嗯,一定是這樣的。靈星璿暗暗對自己說。
“哈哈,老先生說我英俊瀟灑,玉樹臨風,骨骼奇特,更是千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頓覺得驚為人天,就厚顏無恥,死皮賴臉的將玉鐲送給我了。”天邪痕笑眯眯的抓握去靈星璿柔若無骨的小手,一種玉潤清涼的舒適感,頓時從靈星璿的左腕傳遍全身,她竟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靈小魔女訝得一聲,瞬時面色潮紅,玉手忍不住輕輕緩摸著鐲子,小聲道:“鬼···鬼才相信你的話哩。”她話語的時候聲音愈發顫抖,那雙因為激動而湛滿了迷蒙霧氣的眸子,難得放低高傲的姿態,羞澀閃爍著。
“我們去那邊瞧瞧。”靈星璿精致的耳朵都變得通紅通紅,似是察覺到自己的變化,急忙欲蓋彌彰的拉著天邪痕對南面走去。
這鐲子戴上,小魔女也變得老實起來,再也不東張西望活潑亂跳的跑來跑去,而是目光溫柔眷戀無比的凝著玉鐲,都不舍得移開。也不知究竟是因為對鐲子太過喜愛了,還是因為送鐲子的人令她心情大好,總而言之,天邪痕終於短暫的對頭疼說再見了。
瞎逛了一會,天邪痕突然發現人流都對著中央街道湧去,耳邊亦是零碎充斥著‘夜戰’‘千金’‘炎戟’這些個詞語,轉念一想,閑著總歸也是閑著,不禁與靈星璿隨人流一同湧動。
“哎,聽說那個炎戟又連挑五名大入道強者,再這樣下去,咱們堂堂古陵城,豈不是要給一個外人佔盡了風頭!”
“豈不是嗎,那炎戟還放言整個古陵城年輕一輩找不到敵手,可恨咱少城主歷練未歸,否則啊,定打他個滿地找牙。”
“去去去,你們懂什麽,我聽說咱們城主千金已經對那位炎戟暗中垂青,怕是再過幾天,就要傳出小姐出嫁的消息了。”
······
聽著這些市井城民的口中所傳,天邪痕對那所謂的炎戟頓時來了興趣,連挑五名大入道,這種身手,作為磨練的對手是再好不過了。天邪痕覺得骨頭癢癢的,竟是稍才平息下來的血液,又暗暗沸騰起來。
當人海湧動到某一個界限之時,終於不再拍打浪潮,天邪痕與靈星璿擠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裡,放眼看去,四面八方到處都是人頭攢動。
這裡是一個無比巨大的廣場,場中央赫然豎立著四根五丈高的粗壯鐵柱,憑得突顯出一種莊嚴凝重之感,雖然距離數百米距離,天邪痕還是清晰看見柱子上散滿著密密麻麻的痕跡,如刀割,如氣旋,似是見證了一場又一場激烈戰鬥。
四個粗壯鐵柱圍繞著的,正是一塊由青磚砌成的正方形高台,台高一丈,寬五十丈,那四個柱子穩穩的佇立在四個角落,像忠於職守的巨人般巋然不動,在夜幕中拉下漆黑又狹長的巨影。
“嘩!”高台上突然爆湧起一簇耀眼的火光,旋即一聲慘叫響起,竟是一位穿著灰色衣裝的青年,身上冒火的從高台上滾落下來,那人方才落地,一位法道者便對其揮出水流,將他身子上的大火盡數澆滅。
“誒,想不到連鐵冕傭兵團長的兒子都敗了,今日是最後一晚,難道城主大人許諾給予的千兩黃金,真的要落入炎戟的腰包裡面嗎?”人群嘩然,這話分不清是懊惱還是嫉妒,只是從那深深的歎息中足以看出,台上傲然而立之人, 的確強悍到令人發指的地步。
夜,已是有些深沉。
高台上挺立著的家夥整個人都遮掩在袍子裡,配合著濃濃的夜色,更是看不清的他的尊容。
只聽嗡得一聲脆響,他將繚繞著灼熱火光的楓紅長戟刺入青磚中,長戟只是稍的震動,旋即變得平穩,然後,整個場地都回蕩起他狂傲不羈的話語。
“怎麽?古陵城的年輕一輩就這點能耐嗎?還是繁榮令你們退化,連個能接上小爺三招的人都沒有了,若是還有膽的,第八位請速速上來,若是沒有,那一千兩黃金小爺可就心安理得的拿了。”他拖著長音調,話語有條不紊,充滿著磁性。如此狂妄的話語落入眾人耳中,倒反而像是在沉著冷靜的在分析著什麽,讓人難以辯解與質疑。
天邪痕看著長戟的目光微微一變。青磚石何其堅硬,他竟然能面不改色的將長戟插入其中,更為難得是,長戟並沒有預料中的晃動不止,而是轉眼平靜,這番對武器的控制力道,已經證明出了他的超乎尋常。
“真是好狂的人。”靈星璿緩摸著玉鐲的素手忽然停止,不悅的蹙起了柳眉。
就在人群寂然,如一潭死水毫無波瀾之時,夜空下忽然響起了一陣嬉皮笑聲:“哈哈哈!我小白最喜歡揍狂人了,那個叫啥?哦,是炎戟的家夥,我來會會你!”
天邪痕暮得一楞,旋即面含笑意的摸了摸鼻子,這廝總是那麽的愛搶風頭,聲音的主人,不是白亦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