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橫作為一名縣吏都頭,與縣中基層官吏都有利益糾葛,這些揭魏監當老底的話,本來是不該跟知縣兒子說的。
但雷橫見時雲飛跟宋江朱仝二人都打得火熱,稱兄道弟的,自己卻被晾在一邊,心中那是老大不痛快。
所以才急於交個投名狀,以博得時雲飛的信任。
當然,他這番話最後也沒忘了給魏監當找補了一句,什麽陳糧換成新糧,於公於私都是好事雲雲。
“這不是常平倉的玩法麽?”時雲飛問。
宋代軍州都設有常平倉,夏秋谷賤時大量收購入倉,谷貴時則大量出貨,以平抑糧價,所以稱為“常平”。
但到了北宋末年,常平倉已經成為了朝廷剝削百姓,官員中飽私囊的重要利益渠道。
鄆城縣的糧倉作為濟州府常平倉的一個下屬分支機構,當然不能免俗。
“沒錯小相公。”雷橫道,“這魏監當幾年前就在濟州府常平倉當差,靠賄賂上司,才下放到我鄆城縣來做監當官。”
時雲飛笑了笑道:“寧做雞頭不當鳳尾,肯定是當一把手油水大啊。這廝肯定撈了不少黑心錢,難怪魏三屁都不敢放一個。”
“小相公真是心明眼亮,是這個道理。”雷橫賠笑道。
時雲飛又問:“他這麽明目張膽地公糧私賣,就不怕出事嗎?”
雷橫道:“魏監當做事穩重,見好就收,逢年過節給各級官吏的禮數也十分周全,上面濟州府也有人照拂,所以這幾年了都沒出過事。”
“這樣啊。”
時雲飛正為山寨籌糧的事情發愁,聽到雷橫這話,計上心頭,竟打起了這官糧的主意。
一邊想,一邊忍不住吐槽:“他奶奶的,老子一個知縣的兒子,卻想著挖親爹的牆角,把官倉的糧食運上山給土匪吃,也是沒誰了。”
但畢竟是官倉,乾系重大,一想到這事如果被宋江知道了,這黑廝肯定不樂意,定會糾纏不休,於是時雲飛又叮囑雷橫道:
“雷都頭,我有一件大事要你幫忙,但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可千萬不要告訴宋押司了。”
雷橫聽到這話,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是去幹壞事,而且很顯然時雲飛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人,於是喜上眉梢道:“小相公且放心,我雷橫給小相公辦事,就是給知縣相公辦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不不,連我爹也不能知道,明白?”
“明白,小人當然明白。”雷橫信誓旦旦點了點頭,一臉的絡腮胡子都笑得亂顫。
二人在裡屋嘀嘀咕咕好一陣子,這才出來。
魏三在外面簡直度日如年,跪在地上根本不敢起來,終於看到時雲飛出來了,急忙用膝蓋往前挪了兩下,磕頭道:
“小相公,是小人該死,小人想通了,不就是我叔父那點事麽,只要小人知道的,我絕不隱瞞,全都說。”
“什麽你叔父那點事?”時雲飛瞪了他一眼,“魏監當為官清正廉潔,我爹,雷都頭,還有整個鄆城縣百姓都有目共睹,能有什麽事?”
魏三愣住了,這他喵的又是在唱哪出戲?
“魏兄弟,實不相瞞,我想跟魏監當談一筆生意,勞煩你給引薦引薦,如何?”
“好,生意好,生意好啊!”魏三乾笑了兩聲,忙不迭點頭答應。
……
鄆城縣,官糧倉庫。
這裡牆頭高聳,戒備森嚴。
按照程序,就算縣令親來,也要報備登記,方能入內。
但魏三領著時雲飛和雷橫,卻跟回家一樣,一路從大門長驅直入,沿途遇到幾個巡查的廂軍,但並無一人阻攔他們。
院落當中,有大大小小一共幾十個糧倉,尖頂圓肚皮,頂上都遮著防雨的油布,地下灑著一圈防蟲的石灰。
時雲飛還在院子一角看到許多籠子,裡面養著各式各樣的狸貓,應該是捕鼠用的。
“這狸貓能送我一隻嗎?”
來這裡之前,時雲飛把錦兒一個人攆回家去了,小丫頭有點不開心,正好送她隻小貓哄一哄。
魏三道:“當然可以,小相公隨便挑。”
時雲飛挑了一隻大約三個月的狸花小奶貓,叫人先送到縣衙去了。
三人繞過糧倉,來到監當司,終於見到了監當官魏康年。
這人大約四十多歲年紀,跟他侄子長得很像,都是大胖子,還有兩撇小胡子。
三人見了禮,客氣寒暄了幾句,時雲飛道:“魏監當,我今天過來,是找你要醫藥費來的。”
魏康年一驚:“什麽醫藥費?”
“今天在你家米店裡,你這大胖侄子可是把我一頓好打,打得我舊疾都複發了。”
說完,時雲飛瞪了魏三一眼,魏三慌忙點頭道:“叔父,確實實情如此,當時我不知道他是小相公,有眼無珠,所以惹出禍來,還好小相公仁義,只要醫藥費就好,不跟我計較。”
雷橫也道:“當時魏兄弟毆打小相公,我也是親眼所見啊。”
魏康年嘴角一抽,劈頭就臭罵了魏三一頓,然後跟時雲飛賠笑道:“小相公,是我教子無方,你切莫見怪啊。這醫藥費你且放心,我肯定出,肯定出。”
心裡卻暗罵:“我看你精神可好得很啊,連裝都不帶裝的。這分明是訛我來了吧?”
時雲飛笑道:“正所謂不打不相識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魏監當拿出一千貫來,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什麽?”
魏康年大驚,兩撇小胡子都在顫抖,看什麽病要一千貫這貴?
他早聽說這新來的時知縣有個兒子精神有點不太正常,現在看來,果真如此啊。
“哈哈哈。”
時雲飛卻大笑三聲,拍了拍魏康年的肩膀:“魏監當,跟你開玩笑呢,我時雲飛是什麽人,豈會來訛你的錢?”
魏康年一怔,也哈哈大笑幾聲,可心裡卻無比忐忑。
他知道,時雲飛肯定無事不登三寶殿,方才這招看似開玩笑,其實是個下馬威,真正更過分的要求多半還在後面。
果然,笑聲剛停,時雲飛便道:“魏監當,實不相瞞,我今日來找你,是想和你做筆買賣。”
“什麽買賣?”
魏康年眼神中的警覺一閃而過。
“我賒你八百石糧,三日之內給我備齊,但我現在手頭有點緊,下個月給你錢。”
“哪裡要用這多糧草?”
“這你就不用管了,我拿去喂豬,釀酒,那是我的事。你既收了我的錢,就閉上你的嘴。”
魏康年思緒快速飛轉,問道:“小相公想按什麽價收?”
“你能出什麽價?”
魏康年一咬牙,伸出一個指頭來:“一貫。”
“怎這麽便宜?”
魏康年道:“說實話,這價格我一文錢都沒得賺,還要擔著上司不小的風險,我只是看在小相公的面上,就當幫這個忙了。”
時雲飛想起魏三米行一石米要賣一貫七百文,不禁暗罵一句,這利潤還真的豐厚。
“好。”時雲飛點頭道,“這事千萬給我瞞好了,半點風都別漏出去,連我爹都不能知道。事成之後,我一石米多付你一成,就當利息。”
“好,成交!”
魏康年的胖臉笑得滿是褶子,心想:“我以為什麽事呢,搞得還挺神秘,不就是想買點糧食。再說了,和知縣兒子做生意能有什麽風險?莫非他還能用這糧食養出一支叛軍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