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鑄?
時雲飛當然聽說過。
何鑄和秦檜都是政和五年,也就是今年這一科中的進士,二人關系不錯,但不同於秦檜善於逢迎,何鑄是個品格剛直的人。
當年,秦檜想要害死嶽飛,便讓何鑄去當審判官,授意他嚴刑逼供。
何鑄當庭扒了嶽飛衣服,正要拷打,看到嶽飛背上“盡忠報國”四個大字,深受震撼,又加審問,知道嶽飛是被冤枉的。
於是,何鑄回去對秦檜說,嶽飛無罪。
但秦檜卻說:“此上意也!”
是趙構的意思。
若不是二人私交很好,這種話秦檜是絕不可能說的。
但何鑄卻怒道:“鑄豈區區為一嶽飛者,強敵未滅,無故戳大將,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長計。”
秦檜無言,隻好繞過何鑄,另派了心腹萬俟卨審問嶽飛,定了“莫須有”的罪名,將其殺害。
而何鑄因為得罪了秦檜,二人決裂,被秦檜彈劾貶官。
時雲飛看著眼前這位目光柔和,氣質溫潤的年輕人,想到他未來的經歷,心中頗為感慨。
只見何鑄望著前面的長隊,搖頭道:“這隊也排的忒長了,你我這拜帖,多半是要石沉大海了。”
時雲飛也有些無奈:“如果真有門路的,比如福建路的士子,直接就走後門進去了,也不會在這裡投帖。”
何鑄道:“是這個道理,但既然蔡太師肯在前門接受士子投帖,肯定不會一概拒之門外,怎麽也得選幾個人進門,以示禮賢下士。我只希望,我的拜帖有幸能被蔡太師選中啊。”
看到何鑄有些自信的樣子,時雲飛問道:“何兄可否透露一下,你這拜帖是怎麽寫的,我也好學習一二。”
何鑄的表情卻顯得有些驚訝,低聲道:“看來你進京時間還不長啊,連拜帖怎麽寫都不知道?”
時雲飛搖了搖頭。
“你我相識一場也是緣分,反正這也不是什麽秘密,不妨教一教你。”
何鑄湊到時雲飛臉上,低聲道:“我在拜帖中說,我懂甲骨文。”
“甲骨文……是什麽?”
“這你就不懂了吧。”何鑄嘿嘿一笑,“這是一種新發現的古文字,晦澀難懂,官家和蔡太師都癡迷其中,正到處搜尋甲骨片,並尋找可以釋讀此文字之人。”
“所以,你懂甲骨文?”
何鑄點了點頭道:“算略知一二吧,畢竟我也隻研究過三五片,但已經比這裡排隊的絕大多數的人要強了。”
“這裡的絕大多數人?什麽意思?難道他們……”
“聰明。”何鑄笑了,指了指前面排隊的人,“你瞧這些人,每十個人裡面,至少就有三四個,拜帖裡面都是說,他懂甲骨文。其余人等,則是宣稱自己精通金石器,繪畫,書法,奇石,詩詞等等,不一而足。”
“這樣啊。”時雲飛有些歎為觀止。
何鑄繼續道:“然而,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些濫竽充數之輩,懂個屁的甲骨文,進去之後必然是胡說八道,徒惹蔡太師生氣而已。唯有我何鑄,才能說出個門道來。”
何鑄感慨:“唉,只可惜啊……這裡魚目混珠之人太多,我這塊金子夾在其中,也難免泥沙俱下。”
時雲飛又問:“既然何兄確有真才實學,為何不另想辦法,另辟蹊徑,比如改投蔡太師的幾個兒子,或者蔡氏門生,總有辦法的吧?”
“你能想到的辦法,不光是我,這裡排隊的所有人都想過了,都走不通。想投奔蔡太師門下,唯有這裡一條路。”何鑄道,“要怪,也只能怪我等命不好,沒有生在福建路啊。”
時雲飛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內心卻不由得苦笑一聲:“這卷的也太厲害了吧,老子真是服了。”
排了小半個時辰的隊,終於輪到他二人。
先把拜帖遞給門子,門子遞上一張表和紙筆,讓他們填寫了姓名、籍貫、解試成績、聯系方式等等基本信息。
等填好了,那門子把表格一收,看都沒看時雲飛二人一眼,直接喊道:“下一位!”
想見蔡京一面,看來真的不太容易,時雲飛本來信心滿滿,現在卻也不抱什麽希望了。
早知道如此,當年在大名府就跟梁中書攤牌了,蔡京聽說過自己的名字,事情就會好辦一點。
如今,梁中書早把發現甲骨文當成他自己的功勞,肯定不會跟蔡京說起時雲飛三個字的。
此時此刻,在蔡京眼裡,他時雲飛不過是個前政敵的孫子,如今混得不怎地,跟其他士子一樣,想靠著甲骨文、書畫這些特殊門路,來跟他套近乎而已。
看來,只能另想辦法了。
接下來的日子,時雲飛待在家裡,一邊看書,一邊等待回信。
果然不出所料,七天過去,那信依舊石沉大海,看來是真沒戲了。
然而,時雲飛也不是容易放棄的性格,他一直在琢磨,除了登門投拜帖,要怎麽才能跟蔡京搭上線。
正巧,吳用帶來了一個消息,讓時雲飛看到了一絲機會。
自從來了東京,吳用這廝就莫名地興奮。
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是個不第秀才吧,所以對科舉之事非常感興趣,仿佛就是自己參加考試一樣。
他每天都出門上街,專到士子聚集多的地方,打探各種消息,再回來跟時雲飛報告。
當然,他打聽到的消息,大部分都是謠言,或者是時雲飛已經知道的一些潛規則,時雲飛不想打消他的積極性,所以也不戳破。
這天,吳用回來,興奮地對時雲飛道:“禮部院門口貼了告示,即日起開始接收解舉人的狀子了。”
“知道了。 ”時雲飛淡淡道。
所謂接收狀子,不過是省試的基本備考流程之一,所以一開始時雲飛真沒什麽好興奮的。
狀子包括四樣東西,一家狀(解舉人的家庭基本信息,由原籍官府出具),二擔保狀(幾個考生互相擔保,發現一人作弊全部承擔責任),三解狀(解試的合格證書)。
以及四,試紙,就是考試用的紙。
沒錯,宋代科舉考試用的試紙都必須考生自己帶,國家不給提供。
向禮部衙門提交了這四樣東西,審查合格之後,便真正具備了參加省試的資格。
“對了,今年禮部院還有個新規定,所有解舉人的狀子,需要去指定書鋪預先審查一遍,合格之後,有了書鋪蓋章,才可提交禮部院衙門。”
“還有這說法?”
時雲飛不免搖了搖頭。
書鋪,不是朝廷機構,只是私人開設的店鋪,主營業務是幫人們寫信,寫訴狀,寫合同等等文書事務。
因為常年代人寫訴狀,所以開書鋪的人,和衙門走得近一些,朝廷有什麽新規矩,他們通常是最早知道的。
現在遞交狀子都要通過書鋪預先審核,表面上是朝廷為了避免考生寫錯信息,來回核對麻煩,還容易產生糾紛,所以經一道手先審核一遍。
但實際上,書鋪審核也是要收錢的。
你也別小瞧這審核狀子的小小工作,這裡面可以存在大量權利尋租、以權謀私的空間。
不過是生意而已。
“既然是生意,那就好辦了。”時雲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