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眾人陸續落座。
時雲飛、楊志、謝都管、朱仝以及兩位虞侯,六人坐一桌。
其余十一名挑擔子的軍健,以及二十個縣衙土兵,坐了三個十人大桌。
菜陸續上齊,還未動筷,知縣時文彬先走了過來。
一行人齊齊起身,向知縣行禮。
時文彬道:“我剛處理完幾件民訟,聽聞吾兒摯友楊提轄公乾至此,便特意趕過來瞧瞧大家。我兒愚鈍,不懂什麽規矩,如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諸位多多擔待。”
說完,時文彬又特意走到楊志身邊,拉著他手道:“楊提轄,聽吾兒說,你乃楊老令公之後,今日一見,果真一表人才。跟著梁中書好好乾,將來再去邊疆當個將軍,封妻蔭子指日可待啊。”
“時知縣過獎了。”
楊志被時文彬點名誇讚,心花怒放,感覺倍有面子。
當然這番話也是時雲飛特意囑咐父親來說的。
領導講完話,借口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便離開了。其余人等也都放松下來,開始說些閑話,還有人催著上酒。
不多時,一壇壇的酒端了上來,用小刀起開封皮,酒香頓時四溢滿堂,土兵和軍健們的哈喇子都快流到桌子上了。
就在人們打算開懷暢飲的時候,楊志卻突然臉一黑,站起身來,攔住了那倒酒的人。
只聽楊志大聲道:“縣衙的兄弟我管不著,但我手下的一乾人等,今日你們每個人只允許吃一杯酒。因為我們明日天不亮就要出發,喝多了怕起不來床,耽誤了大事。”
楊志此話一出,軍健們一下就掃了興,臉上的笑容也都消失了,一個個悶悶不樂。
宋代的酒酒精度不高,一杯酒最多潤潤嗓子,夠誰吃的?
時雲飛桌上,一虞侯對謝都管道:“老都管,兄弟們一路上都很辛苦,好不容易到了這裡,時小官人又如此慷慨,開了這麽多壇好酒給兄弟們吃。若只能吃一杯,還不如不吃,倒把饞蟲勾出來了,惹得人心癢難受。”
謝都管看了楊志一眼,說道:“相公特意叮囑,讓他來管事,我也只能唯楊提轄之命是從啊。”
那虞侯突然站起來,大聲道:“老都管,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可是相公親奶公,是相公自家人,就是違了楊提轄命令又如何?將來回了府上,相公還能說你個不是?”
言外之意是說,你楊志不要拿著雞毛當令箭,你再當紅也只是個外人,跟自家人沒得比。
軍健們早就對楊志一路過於嚴厲心有不滿,看見有人給他們出頭了,都紛紛開始起哄。
楊志臉色鐵青,一直沒有說話,畢竟謝都管和虞侯都是梁中書的親信,但此刻看見軍健們紛紛起哄,終於坐不住了,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怒喝道:
“給你們一杯酒吃,也是抬舉你們。誰若再聒噪,這一杯也別吃了,先來吃灑家幾鞭子吧!”
全場頓時肅靜。
這一路上,楊志就是靠著一根鞭子,才壓下軍健們一波又一波的抱怨。所以此話一出,便沒人再敢言語半句了。
只是場面氣氛一時間搞得十分尷尬,人們都默不作聲地吃菜,說話也都是輕聲細語,不敢再高聲了。
時雲飛看著這一切,心想:“楊志這廝,只會奉承上級,卻不懂管理下級,本質上還是他瞧不上這些丘八。難怪他方才跟我說,害怕軍健們監守自盜。看來他也不傻,知道自己早就得罪了這些軍健,只是他過於自信,不在乎而已。”
但如果這些人不喝酒,明天天不亮就起床出發,留給時雲飛施展偷天換日計策的時間就更少了。
思索片刻,時雲飛湊到楊志耳邊,低聲道:“楊兄,我聽聞當年楊老令公掌軍,總是和士兵同甘共苦。代北之地冬季極寒,但只要有一個營帳夜裡沒有炭燒,楊老令公自己的營帳便絕不設炭。今日你我在此同飲,卻隻給士卒一杯酒吃,倘若楊老令公在天之靈看見了,他會作何感想?”
楊老令公楊業是楊志的祖宗,也是楊志一生崇拜和模仿的榜樣,楊業不獨設炭的故事,他自然也聽說過。
聽到這番話,不亞於當頭棒喝,楊志頓時啞口無言,臉上黑中泛紅,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時雲飛見楊志動容,急忙趁熱打鐵繼續道:“楊兄,酒都開了壇了,何必讓兄弟們掃興。再說,從鄆城縣南下,到下個落腳歇息的鎮子並不遠,不如等到明日午後,日頭不毒了再走,到夜裡正好趕到鎮子上投宿。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你也正好可以睡個好覺不是?”
楊志沒有說話,他還在猶豫,倒不是他不同意時雲飛說的話,而是他太好面子,實在拉不下臉來更改方才的命令。
時雲飛也看出他的窘態,便越俎代庖站起身來,舉起酒杯,對一眾軍健們道:
“兄弟們,楊兄跟我說,他考慮再三之後,還是決定,允許大家開懷暢飲,今日一醉方休,等明日午後日頭偏西,再出發南下。所以,你們就當回到自己家裡,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另外,如有什麽其他需要,盡管開口,我保證盡量滿足大家。”
這番話一出,本來已經涼下來的氣氛又被瞬間點燃。
一軍健道:“小官人,聽說你們鄆城縣行院挺有名,我這人沒出息,就好這口,想去泄泄火。”
時雲飛笑道:“那你可來對地方了。但千萬不能過夜,早去早回。不然楊提轄打你們屁股,我可不管啊。”
有軍健道:“官人且放心,他肯定不過夜,三分鍾的事兒,過啥夜。”
那軍健臉一紅,倒也沒有反駁,惹得一眾士兵們哈哈大笑。
“既然都同意了,那諸位就承我個面子,先共飲一杯。”
說完,時雲飛高舉酒杯。
“好!”
楊志帶頭站起身來,隨後幾桌人全部起立,人們全都一口氣把酒喝乾。
一軍健又起身道:“小官人真是爽快人,小人可否單獨敬小官人一杯酒?”
時雲飛擺了擺手道:“感謝我幹什麽,應該感謝你們楊提轄。若不是楊提轄的面子,我哪曉得你們幾個是張三還是李四,還請你們到我家裡吃酒、嫖姑娘?”
士兵們哈哈大笑。
“想敬酒的, 都來找楊提轄!”
此言一出,那些軍健們互相對視幾眼,然後紛紛倒滿酒杯,排著隊到楊志面前來敬酒。
楊志也很高興,來者不拒,一杯一杯接連不斷,把酒全都倒進肚子裡。
剛才那帶頭鬧事的虞侯也來給楊志敬酒,賠禮道:“楊提轄,方才是小人不對,多有得罪了,您大人大量,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楊志笑道:“無妨,剛才是我過於急切了,大家都是給恩相辦事,切莫因為這些小事傷了和氣。”
謝都管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道:“這時雲飛還真有點本事,不愧是狀元郎的孫子。楊志這廝一路對士卒非打即罵,全靠老夫好生安撫,走到現在才沒出事。他這一番話,軍健們心中感激楊志,倒省了老夫不少的口舌。”
那楊志連喝了十幾碗酒,又上頭了,臉頰通紅,握住時雲飛的手,真情流露,說道:
“我楊志自幼習武,自詡也有些本事,本希望憑著這身武藝,在軍中闖出些名堂來,也算不辱沒了祖宗。無奈命不好,先是押運花石綱翻了船,又在東京失手殺了那潑皮牛二,一朝淪為階下囚,刺配大名府……
還是老一套,楊志心中永遠的痛。
“今日來到鄆城縣,承蒙時兄弟看得起灑家,如此盛情招待我這一乾兄弟,是給我楊志天大的面子。千恩萬謝,無以言報。我楊志今日在此立誓,今後賢弟如有需要愚兄的地方,便來找我,縱相隔千山萬水,楊某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說完,楊志頭一歪,趴倒在桌上,下一秒便鼾聲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