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雲飛雙手扶著膝蓋,氣喘籲籲地站在鄆城縣的大街上,眉頭緊鎖,心中無比煩躁。
那蟊賊身法異常靈活,眨眼的功夫,就從時雲飛的視線裡消失不見了。
“老子的契書……”
那契書其實是個欠條。當初賒了魏監當八百石糧食,還沒有給錢,魏監當非要打個條子,時雲飛也就同意了。
上面有自己的簽名和手印,一式兩份。
“希望這賊是個文盲,隻想要錢,契書對他來說不過廢紙一張,直接丟掉拉倒,如此便相安無事。”
“但是,萬一那賊認識字,又對這契書動了心思,老子就有可能大難臨頭了。”
哪怕這件事只有極低的概率發生,時雲飛也決不能坐視不理。
而此時此刻,看著那蟊賊像泥鰍一樣溜掉了,時雲飛是半點脾氣也沒有。
“記得這賊好像是從我家裡跑出來的,不妨回去問問爹娘和衙役們,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來。”
想到這裡,時雲飛趕緊往家走去。
縣衙。
時文彬夫婦聽衙役們說兒子出去追賊了,不免有些擔心,此刻正焦急地等著時雲飛回來。
一見到兒子回來,時夫人馬上迎了上去,看見時雲飛神情有些沮喪,急忙問道:“我兒,那時遷可是偷了你什麽東西?”
“時遷?”
時雲飛一怔,問道:“娘,誰是時遷?”
“那偷你東西的賊就叫時遷啊!”
“這時遷又是何人?”
時文彬道:“時遷和你是同一個曾祖,論輩分你得叫他聲大哥。因為這支親戚比較遠,住在高唐州,你年紀小,所以還不知道。
“這時遷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整天不務正業,偷雞摸狗,偷到錢就去吃喝嫖賭,他爹娘都不能奈何。這次聽說我來鄆城縣上任知縣,便來打秋風,我一怒之下,就命衙役將他打了出去。”
時雲飛尋思道:“他奶奶的,難怪這蟊賊有點本事,原來是地賊星鼓上蚤時遷啊。
“而且他居然還是我哥?這孫子,竟敢偷自家人的東西。等我逮著他了,非給他點顏色看看不可。”
時夫人又問道:“我兒,那時遷到底偷了你什麽東西,出去追他那麽久?”
“沒什麽娘,隻丟了些錢。”
時夫人稍稍松了一口氣:“那還好,只是一些錢而已,就當送給他吧,畢竟也是咱家人。”
時文彬卻怒道:“什麽咱家人?夫人何必對這潑賊仁慈?我時家可沒有這等敗類!”
“兒啊,以後若再見了此人,不要留情面,替為父好好教訓教訓他,為我時家匡正門風!”
“知道了。”時雲飛點了點頭,心裡卻想:“老爹啊,你這話說得輕巧,我比你還想教訓那廝,好把我的契書拿回來,可這人比泥鰍還滑,我能怎地。”
時夫人知道兒子錢被搶了,擔心他沒錢花,於是背著丈夫,拿出自己私房錢來,偷偷塞進時雲飛手裡。
雖然不多,但時雲飛卻感覺心中十分溫暖,本來無比煩躁的心情也稍稍平靜了一些。
反正眼下也沒什麽好辦法,只能守株待兔,等時遷再次出現。時遷來鄆城縣,就是奔著他們時家來的,不可能就這麽輕易走掉。
實在心累!
第二天,時雲飛又去找了宋江,想跟宋江商量一下這事。
怎奈宋押司工作態度過於積極,一大早已經向縣衙告了假,去飲馬川辦事去了。
本來還指望著宋押司的“面子果實”能夠發揮一下作用,震懾一下時遷這個小地煞,但如今他已經外出,這事也只能自己面對了。
深夜。
時雲飛正在看書。
錦兒則在一旁忙裡忙外,乾些亂七八糟的雜活兒。
“官人,床鋪好了,早些睡吧。”
時雲飛道:“我一會兒再睡,你先幫我暖暖床。”
“哦。”錦兒應了一聲,乖巧地爬上床去,脫了外衣,鑽進被子裡面。
封建社會腐朽生活實在害人不淺,如今的時雲飛沒人暖床已經沒辦法睡覺了。
又過一會兒,時雲飛實在有些累了,打了個哈欠,朝床上一看,不由莞爾一笑。
只見錦兒閉著眼睛躺在被窩裡,呼吸緩慢而平穩,顯然是已經睡著了。
見這小娘如此可愛,時雲飛眼神一動,輕輕走了過去,想偷偷親她一口。
這時,卻聽見房梁上突然傳來了一陣猥瑣的笑聲:
“嘿嘿嘿嘿。”
“誰?”時雲飛目光一凜,朝四周看去,卻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這裡,在上邊呢!”
時雲飛抬頭一看,只見房梁上面正蹲著一個瘦小的黑影。
這人形貌猥瑣,長得跟個大耗子似的,不是時遷又是何人?
錦兒也被吵醒,嚇得縮在時雲飛背後,偷偷瞄著時遷。
“賢弟。”時遷居高臨下笑著道,“恕愚兄打攪了你的好事,你不介意吧?”
“有屁快放。”
“我來就想問一下,你花這麽多錢買糧食究竟是想做什麽?”
時雲飛心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略一沉吟,用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應付道:“我準備開個酒坊,買來釀酒用。”
時遷卻笑了笑道:“我不信。依我之見,裡面肯定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你先從房梁上下來。”
“不想說是吧?”時遷道,“那我就去問問我七叔,看看他老人家知不知道此事。七叔如果不說,我就去濟州府,找那韓知府問問。”
時遷口中的七叔,就是時雲飛他爹時文彬。
時雲飛心下一沉,知道自己已經被這廝徹底給拿捏住了, 隻好服軟道:
“兄弟,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不是說了嗎?我想知道你為啥買這麽多糧食。”
時雲飛冷笑一聲道:“少來這套,你才無所謂知不知道這事呢,乾脆說吧,你究竟想要多少錢?”
時遷嘿嘿一笑:“你給我三百貫零花錢,我就把那契書還給你。”
“你有這飛簷走壁的本事,還缺這三百貫?”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別以為我什麽人的錢都拿。”時遷道,“況且,愚兄最近賭運不佳,輸得一塌糊塗,實在是難受啊。”
“又是個賭狗。”
時雲飛心中莫名一怒,因為上輩子他爹好賭,他最恨的就是賭狗。
但情況緊急,他沒有選擇,也隻好趕緊掏錢。
時雲飛把他娘給他的錢,還有自己剩下的銀子湊了湊,湊足三百貫,包成一包放在桌上。
“錢給你了,自己來拿,快把那契書還我。”
時遷從房梁上輕輕一躍,落在地上,居然半點聲響都沒有發出,像腳上踩了棉花。
“好本事。”時雲飛讚道。
“嘿嘿,多謝誇獎。”
說完,時遷把那包袱往肩膀上一挎,掉頭就要離開。
“我契書呢?”時雲飛急道。
那時遷卻像一道閃電,嗖地一聲狂奔而出,隻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聲音在遠處回蕩:
“下次,下次一定哦!”
“下次?”
時雲飛知道自己又被擺了一道,怒罵道:“我信你奶奶個腿!你等著,老子逮著你,非剝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