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過後。
侍女錦兒風風火火的跑進屋子,驚慌喊叫:“阿郎昨夜入了高太尉白虎堂,被拿住了,關進開封府衙大牢。”
張貞娘頹然坐到長凳上,神色淒楚。
錦兒道:“阿郎身陷牢中,要見你一面。”
後院中,許松聽到了,坐在馬扎上沉思。
林衝入獄之後,終究要被發配,去上梁山的,算不上什麽好出路,卻沒的法子。
禁軍教頭好歹算個武官,但也卑微如狗啊!
他既已入獄,留下美妻在家被高衙內虎視眈眈,結果可想而知。
張貞娘從前堂來到後院,交代幾句話,給錦兒說了許松是王瑾侄子,臨時暫住。
錦兒沒多問,拉著張貞娘出去鎖了門。
許松不去想林衝的事,自身受到緝拿救人絕不可能,當好漢劫牢是自尋死路。
他隻思索著若見高俅,拿什麽忽悠。
憑借嘴功搞定高俅顯然想多了。
重要的是,要令高俅以為自己有能耐。
臨近傍晚。
張貞娘才回來了,失魂落魄的,手裡拿著一張紙。
錦兒蔫著腦袋,無精打采的去做飯。
油燈點上前堂。
桌上端了幾碟菜,春日菜少,也就青菜,炒雞蛋,臘肉,乾鴨肉。
錦兒還提來了一壺酒。
張貞娘毫無胃口。
許松沒興致吃酒,只顧扒飯,隨口道:“林郎君既已入獄,你在家中,難保高衙內不會再找你麻煩。”
張貞娘淒然一笑:“一死而已,我斷然不會就范。”
許松皺眉:“為何說到死?”
張貞娘眼淚溢出了眼眶,低頭抽噎道:“我說等官人回來,官人卻寫下休書休了我。我是招禍事的女人,活在世上,已了無生趣。”
許松認真的分析:“林衝此舉,可從正反兩面去看。
反面是,他護佑不了你,你若還背負林妻之名被高衙內強佔了,他就被戴綠帽,所以趁早和你脫離關系。
若往正面去想,此舉便是讓你能夠改嫁,總比被高衙內強佔了好。”
張貞娘默然片刻,氣惱的擰緊了眉頭,幽幽道:“說是不誤了我青春,正反兩面他以為都兼顧了,也能保他一點顏面,卻是懷疑我不從高衙內的決心。真到了被逼無奈的那一步,我寧願上吊。”
許松重重的道:“上吊?如你這般良人,本不該遭此厄運,卻不得官府庇護,如今你只能靠自己。”
張貞娘苦笑著:“我一介女流,無依無靠的怎麽行呢?高衙內之流,指不定幾時又來欺壓。”
許松卻不讚同:“你就是你自己,不是你官人的依附者。
你若始終以為必須依附官人,當有一天你家官人自保都不行,你自然過的淒涼。
反之,你的內心作為自己的柱石,凡事操之在己,你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也能獨自過好日子。
至於情感,珍稀你的人,你也喜歡,便值得守著。
反之,你便可抽離,無須哀愁傷感。”
一席話好像醍醐灌頂,帶給張貞娘前所未有的認知。
仔細琢磨,她若有驚醒之感。
何必依附他人呢?哪怕是官人,也會給她一紙休書。
若不抽離,此生豈非徹底垮了?
“操之在己?郎君所言,奴家不大清楚,我一介女子不依附官人,能怎麽活?”
張貞娘歎了口氣。
許松卻道:“你是強是弱,全在於你自己。你努力讓自己不再當個依附他人的弱者,你便真正的堅強起來。堅強者方為強者,而非表面五大三粗。”
是否雞湯,許松不在乎。
只要給張貞娘心中注入一道精神力量,讓她瀕臨崩潰的內心堅強些,就不枉在她家暫留吃住了。
因為隱瞞了受緝拿的事,許松心裡有點歉疚。
這種事若被童貫和官府的人查出,她免不了受牽連。
“家裡無菜,郎君吃酒,莫客氣。”
張貞娘揉揉臉頰,吐了口鬱氣。
“王郎君的話,奴家竟從未聽過。”錦兒在一邊斟了碗酒,好奇的端詳許松,仿佛見到個奇怪人。
許松喝著甜醪米酒。
有點甜,度數低,不難喝。
“我說自強,是因為面對高衙內的外界壓力,你無法借助官府擺脫,便只能自救。
其實,你也能和高衙內抗衡,畏懼怕事無用,只會受其禍害。”
許松喝酒理思路,感覺有些眉目了。
張貞娘一臉吃驚:“我無權無勢,怎麽抗衡高衙內?”
錦兒失笑:“郎君不是在說笑嗎?”
許松嚴肅的搖搖頭:“這裡要分兩步,首先是辦個采集諸事訊息的小報,街頭巷尾的趣事,民間異聞,官員權貴的任免、升遷,朝堂的奏議、詔令、台諫等等,你便可養活自己。
辦得好了,辦成汴京城第一流的新聞報,甚至能過得殷實富足。”
宋朝小報早已有之,經營好的,獲利可比酒樓。
許松知悉了這一情況,才鼓動張貞娘辦小報。
而且他還另有目的,不單搞個新聞報。
張貞娘也知道小報,但有所顧慮:“我沒多少資金啊,辦小報,需店鋪,雕版印刷用具,還要人手當報探,外出采集諸事,各路訊息。”
許松爽朗的笑道:“我資助,大抵夠辦。不會白出,我與你分股。”
七錠金子開辦小報是夠用的。
看中張貞娘合辦,也是因為她性子柔婉,品格端正,易合作。
“我,我從未經營過任何商鋪,恐能耐不夠。”
張貞娘面對未知的事,習慣性畏難。
“不,能耐取決於你內心是否強大,你夠堅定,無視困難,你便有能耐,反之則無,因為人的能耐從不是固定的。”
許松激勵道:“汴京城,大宋府縣,女子操持商鋪,做些經營買賣的,多不勝數。別人行,你邁開步子開辦,便也是行的。
無需擔憂虧本,這世上絕大多數經營,只要本錢足夠厚實,把你的經驗和操作能耐積累起來,都能成功。”
錦兒聽著,眼睛發亮:“原來你還是個殷實小郎君?”
許松咧嘴笑:“辦小報夠用,只是我要入殿帥府,不方便自己操辦。”
張貞娘這才想起王瑾的話,捂住唇,駭然道:“你入殿帥府豈不是送入虎口?高衙內一定把你往死裡整。”
許松微微笑了:“勿慮,我已有應對之策。”
張貞娘心都提了起來,悲聲道:“郎君切不可去,你會死的。我已成遺下人,也不願再連累你聲名受損,明日你便離去吧。
出資讓我辦小報的好意,我心領了。”
話到這份上,許松坦誠地道:“其實我本就受到官府朝廷緝拿,所以王瑾帶我來你家暫且藏身。我去哪都一樣面臨危險,不如放手一搏。”
張貞娘滿臉自責:“都怨我,否則你不惱了高衙內,可安心去去殿帥府。”
許松擺擺手:“事已至此,不提了,殿帥府我必須去。小報你也開辦,其實在采集官民訊息的基礎上,我更想要的,是嘗試著建立一個刺探情報組織。
報探對我有用,用好了,關系將來要事。
刺探各種消息,關於民眾、官員、朝廷,掌握情況方可辦事。”
張貞娘和錦兒都傻眼了,小郎君是籌謀著要幹什麽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