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一陣強過一陣的急勁,直吹得行道樹一片宛然驟雨中的嘩嘩聲。
黑色龐蒂克轎車停在馬路旁,陳淮書站在道旁一棵香樟樹下,掏出一包哈德門,面對著樹乾,躬著背,一連劃了兩根火柴還是都叫風給吹滅了。
吳福根見了,掏出一只打火機伸向陳淮書的面前,兩個人貓著腰站在一棵樹旁,倒不像是在點香煙,更像是兩隻捧著榛子的松鼠。
俞泰來坐在車裡拿點煙電火點了一根香煙,一面吞雲吐霧,一面推開駕駛座的車門走下車來,左手胳膊搭在車頂,看著路燈下的樹影中忽明忽暗的陳淮書兩人,不大客氣的說道:“你說的疑點到底是什麽?有話就快講。”
陳淮書聽著他那語氣,甚至沒有看他一眼,更不要說去理會他。他全當是不聽見,側倚著樹乾,自顧自的吸著香煙。
俞泰來見了,立時一股火氣便冒了上來。在他眼裡,便是唐祺臻來了,在他這個謝家的管家面前也要顧著他幾分面子,何況眼前這個陳淮書不過是個寒酸的三等探員。因而從一開始,俞泰來就沒把陳淮書放在眼裡。他甚至覺著陳淮書見了他就該笑臉相迎。這想法與現實的落差,直叫他對陳淮書很是看不順眼。
可俞泰來又明白,正如謝振堂說的,眼下陳淮書還派得上用場,於是他又隻好壓著心裡的怒火,與謝振堂互通了一個眼色,想讓他去問一問陳淮書說的那個疑點究竟是什麽。
謝振堂看得出,陳淮書這是故意吊著俞泰來的胃口。在他看來,要是自己這時再去催促陳淮書,多半適得其反。倒不如耐心的等一等,橫豎他終歸是要說的。
抽完一支香煙的功夫,陳淮書將手中的煙頭扔在了地上,正巧不巧滾到了吳福根的腳邊。
吳福根正要去踩滅它,卻又叫一陣風將煙頭吹出老遠。昏沉的路燈下,一顆紅色的火星就這樣在明暗交替間跳躍著遠去,直至消隱在夜色中。
陳淮書看著那顆煙頭,直到不見火星,這才打了一個哈欠,走去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上了車,他便自己說起話來,“今天傍晚,謝承庭剛被人扔在了平安大戲院門前的馬路上。緊接著,半個小時的時間,又再次被人從飛達咖啡館劫走。這前後未免配合的也太默契了。”
陳淮書說的這一點就連謝振堂也忽略了,俞泰來就更是不會想到。
副駕駛座上,方才吹了冷風一陣陣寒顫的吳福根哆哆嗦嗦的接過話來,“會不會這前後的人是一夥的?要這麽講的話,最初把謝承庭扔在平安戲院門外馬路上的車子我還記得,是一輛奧斯汀汽車,車牌號碼我也抄下了。”
吳福根一面說著,一面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咖啡館的便箋紙,上面歪歪扭扭的寫著一串數字。
謝振堂拿過那張便箋紙看了一眼,又遞去給俞泰來,“是承庭的那輛奧斯汀轎車。”
俞泰來看著便箋紙上的號碼,“沒錯,是二少爺的車。”
吳福根旋即接過話來說道:“我記得十來年前出過一樁案子,也是綁票,不過是被綁的人雇人做的,就為了演一場戲給家裡人看。”
陳淮書搖了搖頭,“這回多半不是。如果是謝承庭自己安排的,從他被扔在馬路上,到他在飛達咖啡館被人再次劫走,這之間相隔了半個小時,時間相隔太長了。尤其眼下、這已不是單純的綁票案。半個小時裡,可能發生的變數太多,不是謝承庭那點腦子能把控的。更何況,謝承庭也不是對自己下得去這種狠手的人,被扔在馬路上讓人看笑話不說,還摔破了頭。”
“淮書說的有道理。”謝振堂於此分析也是認同,“我認為在平安戲院前放了承庭的,和在飛達咖啡館劫走他的,是兩撥人。有可能是之前的一夥人故意大肆張揚的把承庭扔在平安戲院前,引得後來一夥人再來綁票。”
陳淮書不盡認同的說道:“有些事,說起來看似順理成章,但要付諸於行動,卻難免變數。要將變數的影響減至最小,就只能縮短計劃的周期,這才是穩妥的做法。所以我猜,很有可能是前一夥人事先聯絡了後一夥人。”
俞泰來不禁問道:“這我倒聽不明白了,這前一夥人的目的能是什麽?再說了,他們就不能約個沒人的地方交接?”
陳淮書反問道:“如果前一夥人不想與後一夥人接觸呢?”
“要這麽說的話?目的又是什麽?”俞泰來說,“前一夥綁匪既沒勒索到贖金。二少爺也沒受重傷,吳福根,二少爺身上沒有重傷,對吧?”
吳福根說道:“謝承庭身上除了被扔下車的時候擦破了頭皮, 確實看不出受過傷,不過就是被人綁得久了一點而已。他在飛達咖啡館還吃了不少點心,都是我掏的鈔票……”
俞泰來沒有給他機會繼續囉嗦,“這麽看,起初綁架二少爺的那夥人好像也不是為了尋仇。”
陳淮書說:“我更好奇的是,為什麽最初綁架謝承庭的人又在這個時候放了他?那些人到底想幹什麽?”
謝振堂說:“如果你之前猜的沒錯,在飛達咖啡館劫走承庭的果真是日本駐滬情治機關的人。那最初綁架承庭的人的目的我大概是猜到了。”
“是什麽?”陳淮書問。
“之前法租界麥蘭巡捕房的探長沈辭騂來拜會過我父親。”謝振堂頓了頓,稍顯猶豫,終是說道,“羅斯福碼頭3號倉庫的縱火殺人案,想來你也聽說了,死的是一個日本人,就是昨晚緹娜舞廳的經理裴金石提到的加藤英一。據沈辭騂說,日本人在對屍體檢查時,從加藤英一的手中發現了一枚紐扣,且紐扣的線頭上還帶著一丁點布料,目前已然確定紐扣是出自亨生西服店,以此線索,不難查出那顆紐扣的主人。”
吳福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轉過身來說道:“謝承庭的西服上好像是少了一顆紐扣。”
陳淮書說:“那這就沒錯了,上一夥綁匪放了謝承庭的目的恐怕是借刀殺人,甚至倉庫碼頭的事也是他們乾的。而在飛達咖啡館劫走謝承庭的人十之八九就是日本人。所以之前的綁匪不敢將謝承庭直接交給日本人,他們是擔心日本人也會懷疑加藤英一的死和他們有關,把他們也一並抓了去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