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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諜間》第一十二章 推測
  死豬不怕開水燙,這話便是形容吳福根這種人的。他這個人,做了小半輩子的巡捕,正經事上毫無建樹,旁門左道多不陌生。

  吳福根唯一的長處就是清醒。他知道自己是塊什麽料子,在上邊的人眼裡值幾鈿,在身邊的人眼中又是個什麽貨色,他心裡都清清楚楚。所以在巡捕房裡,上上下下與誰見了面他都能說上兩句,可稱兄道弟的朋友他是一個也沒交過。照他的話說,當巡捕和拉倒糞車沒什麽兩樣,不過是個混飯吃的差事。他也不奢望憑著這份差事謀富貴,一隻飯碗在手裡端穩了便知足。

  陳淮書把吳福根叫到了角落的一張餐桌旁,有意避開其他人,小聲問了句,“剛才看出來了嗎?”

  吳福根知道他問的是什麽,“謝振堂這是挑撥離間。不過,我起初也的的確確是隻往謝家掛了電話,本來想著把人交給他們,再回去巡捕房報告。誰知道出了這種事情。”

  陳淮書冷哼了一聲,“你這就叫自作聰明。”

  “這都是命,沒辦法的事情。”吳福根一副嬉皮笑臉,貓著腰,側回頭瞥了一眼,“你要罵嘛就大聲罵好了,反正是做做樣子給那幾個赤佬看,我不會跟你計較的。”

  “要是罵兩句便好交差,我倒是願意叫你來罵我。”陳淮書說,“閑話不要講了,你說說看,謝承庭究竟是怎麽被人劫走的?”

  謝振堂遠遠見著陳淮書又一副撲克臉,猜想他是要與吳福根談正事了,於是在俞泰來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俞泰來離開了飛達咖啡館,謝振堂則走去陳淮書面前,說道:“電影就快散場了,到時候這裡的客人就多起來了,我們在此地說話不方便,還是去車裡說吧。”

  陳淮書微一點頭,招來遠遠站著無所適從的年輕巡捕,叫他先回巡捕房向唐祺臻匯報經過。

  吳福根這時連忙說道:“叫他回去哪裡講得清楚,還是我也一道回巡捕房向唐探長報告。”

  陳淮書沒有與他囉嗦,屈起食指在吳福根面前的桌面上敲了敲,“你老老實實跟我走。”

  吳福根雖說是有些油腔滑調,但也不像那些沒有分寸的老油條,眼下有謝振堂這樣一個外人在場,他自然是要顧著陳淮書的顏面。

  陳淮書、謝振堂幾人離開飛達咖啡館時,兩輛黑色龐蒂克轎車已然在馬路邊上等著。

  俞泰來從前邊一輛車裡走下來,支走了後邊一輛車的司機,自己坐進了駕駛座,招呼吳福根坐在了副駕駛座,讓出車後廂給謝振堂和陳淮書。

  幾個人先後上了車,車門方才合上,謝振堂便向吳福根問道:“你是老巡捕了,對那四個人的身份多少總該有些猜測。”

  吳福根側轉身,扭著脖子回頭說道:“別的不好說,但他們肯定不是幫派的人。”

  謝振堂問道:“你怎麽看出來的?”

  “過去這些年,滬上各個幫派的人我沒少打交道。”吳福根篤定的說,“那幾個人一看就不像。”

  謝振堂又問:“那你看他們像是什麽人?”

  吳福根搖了搖頭,“這不好說。”

  陳淮書問了句,“他們一共四個人?”

  吳福根點了點頭,“對的。”

  俞泰來此刻是有些心急如焚,原本這個時候應是已將謝承庭帶回去了,可偏偏橫生枝節,方才他掛電話告知謝弘霖此事還挨了一頓訓斥。

  俞泰來了解謝弘霖是有些迷信的人,現下短短兩日,他兩回去接謝承庭都出了意外,且還發生了倉庫起火、日本人遇刺這樣的事,這讓他不免擔心謝弘霖會要覺著是他的晦氣招來的。他唯一想到可以彌補的,便是盡早把謝承庭尋著。

  俞泰來見吳福根說了老半天也沒說個有用的線索,脾氣便又上來了,沒好氣的一句,“你就說說看,你認為那幾個綁匪有可能是什麽人?”

  “這我可不好亂說的。”吳福根此前在飛達咖啡館被俞泰來罵了個狗血淋頭,眼下見著俞泰來焦心的樣子,他心裡隻覺是痛快。且他還故作一本正經的說道,“萬一說錯了,不只耽誤事情,還要得罪人的……”

  陳淮書打斷了他的話,“你就說說那四個人進了餐廳以後各自都做了什麽,每一點細節我都要知道。”

  俞泰來提醒了一句,“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什麽人綁架了二少爺。”

  陳淮書沒有理會,完全是把俞泰來晾在一邊,朝著吳福根催促道:“你趕緊說。”

  吳福根恍惚的一點頭,“那四個人不是一道進來的,其中一個先進來,進來以後,那個人始終在門邊守著。另外,他們中間好像有一個是領頭的。

  陳淮書問:“你怎麽知道?”

  “除開守在門邊的那個,剩下的三個人朝我們過來時,一個走在前邊,兩個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後,動手綁走謝承庭的也是跟在後邊的兩個人。”吳福根說,“另一個除了拿槍指著我,就是給另外兩個人使眼色行事,他們之間默契得很,一看嘛就是跟著那個人很久的。”

  俞泰來覺著他們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事,叫人看著像是在查案,實則不過是在敷衍。他刻意大聲向謝振堂說道:“大少爺,我們不如沿著西摩路過去看看。之前我從飛達咖啡館出來的時候,手下的人已然打聽到一些消息。據戲院前賣香煙的小販說,那幾個人坐的是一輛黑色福特車,車牌號碼是華界的,且那輛車是沿著西摩路離開的。他們一定是要離開公共租界,多半是去華界,我找出了幾條最有可能途經的路,各派了人一路追蹤過去。這個時候應該有些消息了。”

  陳淮書在謝振堂開口之前接過話來,“怎麽確信車牌號碼是真的?哪個綁匪又會蠢到用自己名下的車招搖過市去綁票?還有,憑著車牌號碼就能斷定綁匪是住在華界?就算這些綁匪果真蠢到這種地步,華界的車就只能開去華界嗎?即便他們從公共租界去華界,剛綁了人,難道不繞路看看有沒有‘尾巴’跟著?”

  俞泰來面對他這一連幾問,將車靠向馬路邊停下,回過頭來正要爭辯,陳淮書又一句,“現在重要的事是尋線索,不是吵相罵。”他也不給俞泰來接話的機會,緊接著又對謝振堂說,“照吳福根之前說的,綁匪拿槍的手勢靠近腰側,那這個人多半是受過訓。”

  謝振堂試探的問:“你是說,有可能是巡捕房的人?”

  陳淮書搖了搖頭,“恐怕是軍人,也不是一般的軍人。照一般人的習慣,與人面對面舉槍時,多半會把手伸出去,恨不能把槍口頂在對方的面門上。 但這其實很危險。”

  “怎麽說?”

  “如果對方是個手腳快的,持槍的人只要稍有疏忽,對方隻消一個閃避,就能躲開槍口,甚至奪過手槍。”陳淮書說,“可綁匪拿槍的手貼近腰側,又逼著吳福根與他保持著距離,這樣一來,射擊角度的調整范圍很大,對方再敏捷也快不過手腕的擺動,吳福根就算僥幸躲開一槍,也沒有奪槍的機會。”

  陳淮書說話間,謝振堂注意到,俞泰來的一雙手在方向盤上反覆的摩挲,握住的地方已是油光發亮。很顯然,俞泰來於陳淮書的分析中已然有了猜測,這猜測令他緊張不安。

  陳淮書這時又說道:“這件事恐怕巡捕房是辦不了了。”

  謝振堂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不免說道:“現在就下結論還有些為時尚早。”

  陳淮書又篤定的一聲,“未必。”

  俞泰來很不客氣的一句,“我看這是你的推托之辭吧。”

  “俞管家。”謝振堂一聲提醒,又接著說道,“我了解淮書,他不想做的事,不會費心思去編任何理由。”

  謝振堂知道,陳淮書如此篤定,必定是他有八九成的把握。既然事已至此,便是沒有僥幸的余地。他想到了碼頭倉庫的縱火殺人事件,圍繞這件事最有可能涉及的不過是兩方勢力,他於是向陳淮書問道:“那依你看,綁架謝承庭的會是日本人還是重慶那邊的人?”

  “這我也說不準。”陳淮書說,“不過讓我更好奇的是,傍晚發生的這整件事的過程中有一個疑點,難道你們都沒有發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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