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承庭被人劫走後,青年巡捕還沒回過神來,木訥的站在原地,面上雖是看不出受了多少驚嚇,但一雙腿卻是不受控制的抖個不停,就連站著也是左右來回的搖晃,儼然一隻不倒翁。
中年巡捕即刻往靜安寺巡捕房掛了一通電話,直接向探長唐祺臻報告了事情的經過。
唐祺臻大為惱火,電話裡大罵了一通,接著又讓人把陳淮書叫了來。
陳淮書這邊剛進門,唐祺臻便訓了一句,“你是怎麽回事?你不是說已經查清楚了,謝承庭失蹤是謝家的私事嗎?”
陳淮書回了句,“十之八九是沒錯。”
“十之八九個屁。”唐祺臻盡管拍著桌子,說話的聲音卻不大,他是怕叫外邊的人聽見,始終壓著嗓門,“吳福根剛剛掛了電話回來,說是謝承庭被人扔在了平安大戲院門前的馬路上。”
“那謝承庭不還是回來了嗎?”陳淮書沒忍住的一笑,“就是聽上去好像不大體面。”
“你還笑得出來?”唐祺臻抓起桌上一隻煙灰缸便要扔向陳淮書,但即刻他便又忍住了,煙灰缸擺回了辦公桌上。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
唐祺臻聽著門推開的聲音,也不等看清楚是什麽人,便罵了一句,“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來人卻依舊進了門來,一面反手將門合上,一面問了句:“這麽大火氣,出什麽事了?”
唐祺臻聽著那聲音,語氣立時又變得溫和起來,“是琬凌啊,沒什麽,都是讓這幫飯桶給氣的。”
唐琬凌走去辦公桌前,與陳淮書擦肩而過時,朝他使了一個眼色,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少說話,接著又向唐祺臻說道:“這麽大火氣,看樣子是出大事了。”
唐祺臻坐下來,儼然是一灘爛泥被扔在了椅子上,“謝承庭被人扔在了馬路上,碰巧被巡邏的吳福根看見。可這個吳福根倒好,人沒有給我帶回來,又不知道讓什麽人把謝承庭給劫走了。你說說看,這叫我怎麽去向謝弘霖交代?”
“不管怎麽說,這件事和淮書也沒有關系。”唐琬凌替陳淮書打起了抱不平,“您對他發脾氣做什麽?”
“這事我之前沒有對你仔細說,你不知道。”唐祺臻不耐煩的一擺手,“真是氣死我了。”
“先消消氣。”唐琬凌說,“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什麽人劫走了謝承庭。我看這件事,整個靜安寺巡捕房,您能指望得上的也只有淮書了。可能者多勞也不是白乾的,總該有些獎勵,他這個三等探員都做了多久了,也該往上升一升了。”
唐祺臻看得出,唐琬凌這不只是在替陳淮書敲邊鼓,更是擺了一個台階,來緩和剛才的氣氛。
唐祺臻於是對陳淮書說:“只要謝承庭能找回來,跟謝家那邊有個交代,我就保你升一等探員。”
陳淮書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嗯”了一聲,說了句,“我現在去飛達咖啡館找吳福根。”
唐琬凌接著一聲,“等等,我和你一道走。”
唐祺臻莫名的問道:“你到巡捕房來沒有其他事了?”
“本就是出來走走,碰巧路過這裡,來看看您,也沒其他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
唐琬凌陪著陳淮書出了巡捕房的大門,替他理了理西服的衣領,“你也該置身新衣服了。人靠衣裝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真要變得什麽都不講究,日子早晚會要過得一塌糊塗,那樣不好。”
“我知道了。”
唐琬凌見他像有心事,又說道:“還在生剛才的氣?我父親那個人你也是了解的,沒多少本事,偏又貪一個華捕探長的位子,隻好去靠謝弘霖。眼下謝家的事,他也確是焦頭爛額。你就當作是體諒他,不要跟他計較。”
“我沒有生他的氣。”陳淮書說,“我只是好不容易見你一面,偏偏又要去查案子。”
“你什麽時候也學得油腔滑調了。”
“是心裡話。”陳淮書說,“你知道的,讀書的時候我就說過……”
“過去那是年紀小不懂事,你現在還小嗎?”
“就是不小了,有些話才可以正正經經的說出來。”
“淮書,有些話原本我不想直說的,但我不希望你誤會。”唐琬凌語重心長的說,“從過去到現在,我一直拿你當阿弟,沒有想過其他的。我比你大五歲,這你也是知道的。你還年輕,在很多事情上不要太偏執,這話不只是對這件事,其他事情也一樣。”
“我知道,可是……”
唐琬凌打斷了他的話,“該說的,我已經說過了。”
“我知道了。”陳淮書勉強一笑,“那我先走了。”
唐琬凌默然一眨眼睛,望著他轉身,漸行漸遠。方才,她原本有些話想要提醒他當下或有危險,可話到了嘴邊又終究沒有說出來。
夜幕中的霞飛路,華燈初上,平安大戲院前車水馬龍,各種小販的叫賣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魂斷藍橋》即將開場,陸陸續續有轎車在馬路邊停下,一對對男女滿懷期待的走下車,彼此說笑著走去戲院的方向。視線所及,無不是一派羅曼蒂克的風景與熱鬧的景象。似乎這裡所有的人都已不記得,滬上、仍是一處淪陷的地方。這些人把殖民者的租界當作了滬上最後一隅天堂,只因早已忘了,這裡手持文明杖的殖民者曾經的野蠻,還有此處至今彌漫不散的血腥。
陳淮書去到飛達咖啡館時,謝振堂和管家俞泰來已是先一步到了。他方才走進餐廳,便見著幾個人圍著兩個巡捕,俞泰來站在中年巡捕的面前,指著他的面門破口大罵。只是、罵的人是面紅耳赤脖子粗,挨罵的卻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吳福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任由俞泰來罵了去,他始終是一副笑臉,點頭哈腰,反反覆複就那麽兩句,“對對對,說的是……”直叫旁人見了,是覺著他被欺負得窩囊,可卻又讓俞泰來心裡覺著,他這是在白相他,越發的生氣。
一旁的青年巡捕是頭一回遇上這樣的事,且他也聽說過謝弘霖的背景,面對謝家的管家俞泰來的呵斥,他沒有一絲的火氣,更不要說什麽年輕人的血氣方剛,眼下正是嚇得臉色鐵青,不敢吭聲。
“廢話嘛說兩句就好了,說多了也沒有任何用處。”陳淮書走向俞泰來,面對上來攔路的兩個謝家打手,擺了擺手指,示意他們讓開。
謝振堂先一步走到了陳淮書的面前,說道:“承庭在這兩個巡捕手裡讓人給劫走了,他們挨兩句罵也不算過分,不然真要追究起來,他們只怕是麻煩更大。”
陳淮書卻並不買帳,側過腦袋,避開面前的謝振堂,一雙眼睛盯著俞泰來,清亮的一聲,“就算謝承庭是從他們手裡被人劫走的,巡捕房的人也輪不到那隻赤佬來罵。”
俞泰來從來就不把探長以下的華捕放在眼裡,此時陳淮書這麽一句話,頓時叫他一股怒火騰了起來。
謝振堂察覺到俞泰來手下的人蠢蠢欲動,適時的轉身走到俞泰來的面前,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他可是在儲備部隊受過訓的,當心吃虧的是你們。還有,要找謝承庭,少不了要靠他。”
俞泰來聽謝振堂這樣說,又換了一副面孔,板著一張臉說道:“剛才的誤會就到此為止。不過話說回來,你們的人為什麽不把謝承庭帶去巡捕房,而是把他帶到這個地方?難道說這是在演一場戲給我們看, 那些綁匪和他們其實是一夥的?”
青年巡捕一聽,連忙要解釋,中年巡捕卻拉了拉他的衣袖,毫不慌張的看著陳淮書。
陳淮書斜了他一眼,接過俞泰來的話,“說出這種話來,如果是因為蠢,那倒也沒辦法。不過你要是真懷疑他們,我現在就把他們兩個帶回巡捕房審問,至於謝承庭、你們自己先去找。”
謝振堂見陳淮書和俞泰來這兩個人沒完沒了,覺著是時候給兩邊一個台階下。否則這樣下去,正事還沒辦,這些人已然要結成了仇家,於是從中說道:“如果這兩個巡捕和那些人是一夥的,他們也不至於要掛電話去謝公館,知會我們來接人。”說話間,刻意看了一眼腕表,“何況咖啡館的侍應生說,謝承庭是半個小時前被劫走的,可這兩個巡捕掛電話去謝公館的時間是在一個多鍾頭前。如果他們和綁匪真是一夥的,算下來也不至於在此地等上半個小時,那些綁匪才行動。”
陳淮書在謝振堂說這些時望去吳福根,卻是一個字也沒說。他看得出謝振堂說這些話的目的,表面上是幫著澄清兩個巡捕的嫌疑,實則是在透露,這兩個巡捕在報告巡捕房之前就知會了謝家,顯然他們是有自己的小算盤,說到底飛達咖啡館發生的事與他們徇私也脫不了乾系。
陳淮書隻當是沒聽明白這話裡深層的用意,有意回避的拉著中年巡捕走去牆角,說了句,“吳福根,把你見到謝承庭被人扔下車,到他再次被劫走,這中間發生的事仔仔細細再跟我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