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安坊忘春園的偏廳裡,陳淮書手中的勃朗寧指著謝振堂。
“這可真是叫我出乎意料。”謝振堂雖是這麽說,可面上卻看不出一絲驚訝。
陳淮書站起身,走去舒雨縵的面前,用她的那支小獵刀割斷她身上的繩索,又把刀遞去她的手裡。
謝振堂向陳淮書問道,“你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麽?”
“少廢話。”葉嵐森將割斷的繩索扔在地上,對陳淮書說,“現在拿他當人質,我們還來得及離開上海。”
“我不會走。”陳淮書說,“還有,我們的事和他沒關系。”
葉嵐森說:“有沒有關系,反正就是拿他做個人質,我又沒說要做掉他。”
陳淮書說:“你以為外邊那些人果真會聽他的嗎?一旦得了汪雲綺的授意,說不定外面那幾個人就會趁此機會乾掉他。”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葉嵐森焦躁起來,“那你說我們現在到底怎麽辦?”
陳淮書說:“在計劃下一步之前,我們首先要弄清楚,到底是誰在暗中算計我們,究竟是你暴露在先,還是從一開始,我們的每一步就在別人的監視中。不弄清楚對手是誰,我們脫不了身。”
謝振堂從他們的話中已然有了幾分猜測,說道:“放出流言說謝承庭殺了日本人的不是你們?”
“我們何必要多此一舉。”陳淮書說,“加藤英一利用職務之便克扣‘宏濟善堂’的煙土,又勾結謝承庭暗中販運,但幾次合作下來,謝承庭已是貪心不足,兩人內訌,他失手殺了加藤英一。為洗脫嫌疑,謝承庭火燒煙土誤導殺人動機,又趁著謝家派人四處打聽他的下落,索性假裝遭人綁票製造不在場證明。但他還是出了疏漏。當加藤英一手中那顆謝承庭西服上的紐扣被發現,謝承庭為了擺脫嫌疑,隻好改變計劃,演了一出被綁匪扔在馬路上的戲,製造被人陷害的假象,以此澄清那顆紐扣所以會在加藤英一的手中,是有人故意嫁禍。”
“這就是你的計劃?”謝振堂說,“所以你也料到,謝承庭失蹤,我父親一定會找唐祺臻,而唐祺臻手下的人中,在查案這件事情上能夠派上用場的就唯有你。”
“沒錯。”陳淮書說。
謝振堂又不解的問:“我記得謝承庭從飛達咖啡館被日本人劫走後,是你提醒我們,放了謝承庭的綁匪許是要借刀殺人。為什麽你要在我們面前揭穿自己的計劃?”
陳淮書反問道:“如果我對查這案子沒有表現得專注又謹慎,你對我會這般信任嗎?會在得知新的線索時,頭一個想到聯絡我嗎?”
“原來如此。”謝振堂恍然大悟,“你是要掌握謝家的一舉一動。”
“學長還記得嗎,我此前說過,要確保一件事沿著計劃的軌跡發展,就必須將變數降至最低。”陳淮書說,“故而,我不僅需要了解謝家的一舉一動,更需要誘導你們在別處耗費人力和時間,免於你們來干擾我的計劃。你們面對一個又一個新的線索時,只看到了希望,卻始終忽略了一點,為什麽你們總會晚一步。就像你發現了那隻記事本,趕去碼頭倉庫,晚了一步。去飛達咖啡館接謝承庭,還是晚了一步。你們始終以為自己是追著老鼠的貓,卻沒想到始終是被牽著鼻子走。”
謝振堂好奇的問道:“那如果那兩個巡捕沒有貪心,當時就把謝承庭帶去了巡捕房呢?”
陳淮書笑著反問道:“學長以為謝承庭是被隨便扔在平安大戲院門前的嗎?”
謝振堂挑起眉心,“你知道那個時間那兩個巡捕在那一帶巡邏,且你了解那個吳福根的為人。”他頓了頓,又不解的問,“可是,你能保證,謝承庭就不會在日本人面前洗清嫌疑嗎?”
“一次巧合興許會有人相信是巧合,可兩次巧合,任誰也不會相信這世上有那麽巧的事。”陳淮書說,“第一次,恰逢謝承庭失蹤,就發生了倉庫碼頭的事。第二次,剛有了加藤英一遇刺的線索,謝承庭又正巧被綁匪扔在了馬路上。這難道不像是欲蓋彌彰嗎?日本人怎麽可能相信?還有,碼頭倉庫的煙土雖說被燒了,可那點煤油頂多也就只能燒了外邊一層,這不由得要讓人懷疑燒煙土的人是心有不甘,而這麽做的動機,加藤英一的屍體又恰巧能做出合理的解釋。在這一切的面前,學長認為日本人有可能相信謝承庭嗎?再說了,對日本人而言,相信謝承庭對他們能有什麽好處?”
“所以你是要讓謝承庭咎由自取。他既然要做漢奸,勾結日本人販運煙土,那就讓他死在日本人的手裡。”謝振堂自顧自的點頭說道,“這的確像你處事的風格。這也的確是出好計。只是在這個計劃中,你們三個缺一不可。那你還記得,你們三個人最初是怎麽聚在一起的嗎?”
陳淮書明白他這話背後的意思,卻是沉默的望著謝振堂。
謝振堂摘下那副金絲眼鏡,用一塊手帕輕輕擦拭著鏡片,一雙眼睛望去葉嵐森,“你有個弟弟叫葉維安,曾經死於車禍,但那起車禍不是偶然,而是謝承庭指使人做的。那個時候,他們都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會是什麽讓謝承庭去謀殺同窗呢?”
他說話間重又戴上眼鏡,視線移向舒雨縵,“是因為你的姐姐、舒文珺。謝承庭侵犯了你的姐姐,得逞之後,他非但沒有就此罷休,反而變本加厲,一次又一次的脅迫舒文珺。直到有一回,他們在學校的庫房被葉維安撞見。葉維安要去巡捕房告發,更要為舒文珺討個公道。可舒文珺不想要什麽公道,相比公道,她更害怕這事傳揚出去,會叫她往後沒臉見人。”
舒雨縵問:“你怎麽會知道這些?是謝承庭告訴你的?還是說,那些事都是你幫謝承庭做的?”
“都不是。”謝振堂說,“我曾經勸說過舒文珺,我甚至還提醒過葉維安,讓他對謝承庭多加防備。可葉維安最後還是死了,舒文珺始終也不敢站出來說出整件事的真相。”
“她從來都是那麽懦弱。”舒雨縵言語間的眼神裡既是恨又是悲。
謝振堂接著說道:“謝承庭就是吃準了她的懦弱。可葉維安不一樣,就算謝承庭威脅他,他還是一次次的勸說舒文珺反抗。”他言語間望向陳淮書,“有些地方,他和你倒是很像,難怪你和他會有那麽深的交情,時過境遷,你依然沒有放棄為他復仇,果真是應了那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陳淮書揣測著說道:“沒想到學長知道的不少。”
“的確是了解不少。”謝振堂說,“那個時候,恰逢我父親金盆洗手不久,一心洗清過往做過的那些肮髒事,擠身滬上名流。汪雲綺很清楚,謝承庭的事一旦走漏風聲,勢必對我父親影響極大,到時、他們母子在謝家必然地位不保。所以汪雲綺瞞著我父親,派人偽造車禍做掉了葉維安,接著又逼瘋了舒文珺。”
“他們何止是逼瘋了我姐姐。”舒雨縵咬牙切齒的說,“她變得神志不清以後,沒過多久就在一天夜裡從曬台上跳了下去。我姆媽也因為這件事深受刺激病故。”
“的確是可悲可歎。”謝振堂說,“對此我深有體會。”
“少在我面前裝樣子。”舒雨縵說,“謝承庭是你的弟弟……”
謝振堂即刻說道:“是同父異母的弟弟,他的姆媽汪雲綺當年憑著狐媚的手段嫁進謝家。她吃準了我母親少有心計,當初又是聽從家裡安排嫁到謝家來的,與我父親之間少有感情。汪雲綺便從中挑撥,令我父親與我母親之間的芥蒂日益加深。不止如此,她還在我母親面前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面上與我母親親近,暗裡卻借此機會在她日常的茶、羹中一次次的下藥,直叫我母親變得白日裡嗜睡,夜裡又常常心悸驚醒,最後隻好獨自搬到了這處忘春園來修養。可在此處住了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她就莫名的去世了。”
謝振堂言語間,情緒宛然不受控的激動起來,他的脖子緊繃著,腦袋一陣一陣細微的抽搐,說話的間隙,夾雜著斷斷續續粗重的喘息聲,“他們都說我母親是自殺,可我知道並非如此。雖然那個時候我只有五歲,但我知道我母親絕不會自殺,她就算變得再孱弱,也會為了我活下去,這是她對我說的,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謊話。”
陳淮書此刻已然看得很明白,如果說他們算計謝承庭是螳螂捕蟬,那謝振堂就是他們身後的黃雀。
葉嵐森向謝振堂問道:“這麽說來,起初我能查出我弟弟那場車禍的真相,也是你暗裡指使人引我發現的線索?”
陳淮書說:“恐怕不止是你。他要的是把我們湊在一起。我的計劃,舒雨縵對男人的手段,還有你豁出命去復仇的決心。”
“沒錯。”謝振堂微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內心的情緒平複下來。
“所以,你也暗示了唐祺臻,讓他派我來查謝承庭失蹤的案子。”陳淮書說,“從頭到尾,不是我在誤導你,而是你在監視我。”
謝振堂搖頭道:“不,我的目的只是盡可能在暗中幫你,確保你完成計劃。”
“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麽你要打亂我的計劃?”陳淮書問,“為什麽要讓人去散布流言,又將流言背後的指使者指向葉嵐森?”
葉嵐森說:“我看他是想連我們也一道除掉。”
舒雨縵“嘁”的一聲, “要不是有人做了這種多余的事,謝承庭鐵定栽在日本人手裡,我們也已然全身而退。”她說話間注視著謝振堂,“他剛才說的這些,也不會有人知道。倒是現在,我們都一樣,進退兩難。”
“正如她所說,我沒有道理做這多余的事。”謝振堂對陳淮書說,“如果不是我第一時間把巡捕房查到葉嵐森的消息告訴你,這個時候、他恐怕已經在巡捕房的審訊室了。何況,如果不是我剛才說出來,誰又知道我做過什麽?我總不至於多此一舉去自尋煩惱。”
陳淮書盡管對謝振堂已然沒有信任,但對於他的話卻是覺著不無道理。“那究竟會是什麽人在攪局?難道說是汪雲綺察覺到了什麽?還是謝弘霖的人查到了我們頭上?”
“這也不大可能。”謝振堂說,“謝家每一絲動靜我都了如指掌,絕不可能是我父親或汪雲綺指使人乾的。”
陳淮書憂心的說道:“那我們眼下的處境就更糟糕了。”
謝振堂說:“這個人一定對你們的一舉一動十分了解,恐怕是早就盯上你們了。不過這個人也不像是站在謝承庭和汪雲綺一頭的,否則的話,你們的計劃也不可能走到這一步。那這個人的目的究竟會是什麽呢?”
這時,外邊傳來樓門推開的聲音。
謝振堂即刻走去偏廳的門前,猛然拉開一道門,訓斥道:“不是讓你們在院子裡等嗎?”
“放心,你的人都在院子裡,哪裡都沒去。”
謝振堂借著窗戶透進的微光仔細打量了說話的人,不禁一聲,“怎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