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葉嵐森看來,舒雨縵這裡還是安全的,整個晚上,兩人輪流守夜,沒有發現反常。
將近凌晨五點的時候,後樓的房客一如既往的早起,在樓下簡單的洗漱過後,天井裡便傳來“嘿嘿、謔謔”的聲音,這是他在練武,練的是72路譚腿,不過正不正宗不清楚,畢竟是馬路邊的舊書攤上一角錢買來的拳譜。
這樣“嘿嘿、謔謔”了幾分鍾後,樓下客堂隔出的房間裡傳出幼兒驚醒的哭鬧聲,接著、房門開開來,伴隨著哭鬧聲傳出一個女人指東罵西的聲音,從屋裡罵到走廊,從走廊又罵到了灶披間,直叫樓上樓下的鄰居都醒了,於是指桑罵槐的聲音在走廊和樓道此起彼伏,原本寧靜的早晨又如平日一般熱鬧了起來。
葉嵐森躺在沙發上,枕著一隻胳膊,說了句,“你這些鄰居什麽毛病?”
“樓下兩家是短租客。”舒雨縵在梳妝台前一面盤著頭髮,一面說,“要不是住了這些聒噪的人,我在這裡還住不安穩呢。只要他們吵吵鬧鬧,外邊就一切正常。”
正說著,外邊的聲音像是小了些,似乎只剩了樓上的聲音。樓下女人的叫罵聲停了,外邊天井裡也沒了“嘿嘿、謔謔”的聲音,就連小孩子的哭鬧聲也變得時斷時續,聲音小了許多,像是正被大人哄著。
舒雨縵敏感的從梳妝台前站了起來,走去窗邊,朝著樓下的天井望了一眼,後樓的鄰居還站在天井中央,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
但即便如此,舒雨縵還是抽出小獵刀,走去了門側,一面仔細聽著外邊的動靜,一面用左手捏著一隻U型發卡放在嘴邊,門牙將它咬開,又拿拇指的指甲從中塞住,利索的別向耳後的頭髮。
葉嵐森也早已掏出一隻韋伯利左輪手槍,蹲在沙發的扶手後邊,槍口對準了房門。
這時樓下又傳來說話聲,“囡囡好像是生毛病了,身上燙得不得了。”
“那快去看醫生,我去外邊尋黃包車來。”
“我認得一個朋友在聖瑪利亞醫院,我現在就去電話亭掛電話。”
“我送你一道去。”
舒雨縵聽著外邊幾個人你一聲我一語,這才舒了一口氣,背靠著牆說道:“虛驚一場。”
葉嵐森卻是不放心的走去窗邊,從窗簾的夾縫向下望去,見著鄰居陸陸續續出了牆門,心有懷疑的說:“這些鄰居平日裡相互吵吵鬧鬧,一下子又好得不得了,不太正常。”
就在他說話時,房門忽然被踢開。
舒雨縵猝不及防的被猛然踢開的門撞了額頭,暈了過去。
葉嵐森轉過身,本能的舉起槍,可還不及尋著目標,門外側身靠牆的兩人已然瞄準了他。
另一個人隨即從兩人中間衝進房裡,利索的掃視了一眼,又迅速的檢查了床下和衣櫃,隨後將舒雨縵和葉嵐森反手綁了起來。又拉開窗簾,推開窗子,朝著下邊喊了一聲,“都抓住了。”
不多時,樓道上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先一後。
先進門的是陳淮書,他先是看了一眼被綁在書桌椅上的葉嵐森,又轉過頭望去沙發上暈過去的舒雨縵,“她還活著嗎?”
“活著,我們踢開門的時候,她正巧站在門後,被撞暈了。”
陳淮書又走去葉嵐森的面前,隔著一張書桌,低頭望著他,“是你們綁架了謝承庭,又把他扔在平安大戲院的門前,然後通知日本人把他抓了去?”
葉嵐森一雙眼睛盯著陳淮書,什麽也沒說。
這時門外的走廊上,伴隨著腳步聲傳來謝振堂的聲音,“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葉嵐森依舊沒有回答。
謝振堂沒有走進來,站在門外向陳淮書提醒道:“這裡是法租界,我們不宜久留,萬一巡捕房的人到了,這兩個人我們就帶不走了。”
陳淮書點頭道:“馬上離開這裡。”
謝振堂向手下的人吩咐道:“你把那個女人扛去車上,動作快些,剛才出去的那些人說不定已經往巡捕房掛了電話。”
幾個人各有分工,迅速離開源泰裡,在弄堂口不遠的路邊上了車,隨即駛離了這一帶。
謝振堂舒了一口氣,說道:“好在說服俞泰來先回去我父親面前請功,不然他帶上一幫人興師動眾的過來,整個源泰裡都要被攪得雞犬不寧,到時候,事情越發難辦。”
陳淮書說:“眼下也要盡快離開法租界,金神父路的謝公館不能去。”
謝振堂說:“我在公共租界有一處別院。”
謝振堂說的這處別院坐落在惠安坊最裡廂,是他母親孟淑湄生前置下的,院門的門套和拱頂石都是漢白玉石砌的,一側隱隱約約刻著“忘春園”三個字。進了院門,整個庭院亦是鋪滿了大塊的漢白玉石,鋪得嚴絲合縫,不留一寸草木生長的地方。庭院盡頭一幢灰瓦青磚的洋房,樓門、窗框一色的栗棕,看上去冷清得叫人覺不出一絲生氣。
兩輛轎車先後駛進了庭院,緩慢的一左一右勉強停下。
一行人進了樓門,謝振堂留了一個人在庭院裡守著,吩咐剩余的四個人把葉嵐森和舒雨縵帶去了偏廳。
這裡已然許久沒有人住過,空氣中彌漫著老紅木的家具散發的淡淡的酸味。
謝振堂在一張軟椅上坐下來,正要開口,陳淮書也尋了一張沙發坐了下來,隨著彈簧幾聲斷斷續續的咯嘣響,騰起一片灰塵,彌漫在空氣中,儼然久旱過後雨水落在水門汀上的氣味。
謝振堂捏著一塊手絹,輕輕遮住鼻子,輕咳了兩聲,朝著對面椅子上的葉嵐森說道:“羅斯福碼頭3號倉庫的火是你們放的,加藤英一也是你們殺的,你們一開始綁架謝承庭,就是為了嫁禍給他。是你們從謝承庭的衣服上扯下了一顆紐扣,又在殺死加藤英一之後,把那顆紐扣放在了他的手裡,偽造出死前從凶手身上扯下紐扣的假象。”
葉嵐森聽完,回了句,“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你現在不承認也沒關系。”謝振堂一笑,又向已然醒了的舒雨縵說道,“你就是緹娜舞廳的那個米娜,你憑著姿色周旋在謝承庭和加藤英一之間,伺機下手。”
舒雨縵像是在笑,又似乎是在極力的忍著不笑出來。
“你笑什麽?”陳淮書問道, “這有什麽可笑的嗎?”
“沒什麽可笑的。”舒雨縵猛吸了一口氣,一面呼氣一面說,“他說的沒錯,我就是憑我的姿色。”
“這麽說,你承認綁架謝承庭了?”
“反正我在你們手裡,承不承認,生死不都是你們說了算嗎?”舒雨縵向後靠了靠,疊起一雙腿,從旗袍的開叉露出一道細膩如脂的雪白,“不過你若是肯放過我,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
“你還真不是什麽正經女人。”陳淮書掏出一支勃朗寧手槍。
謝振堂見了,一旁提醒道:“淮書,我們還有的是時間審他們。”
“學長,”陳淮書說,“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處置這兩個人?”
“這還要由家父來定奪。”
“我想你不會猜不到,令尊多半會把他們交給日本人。”陳淮書說著,將手中的槍指向了謝振堂。
幾個打手立時朝著陳淮書舉起槍,房子裡頓時一片嘈雜聲。
謝振堂淡定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對那些打手說道:“把槍給我放下,你們先出去。”
打手費解的面面相覷。
謝振堂又加重了語氣,“你們都去外邊等著,沒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這裡的事,我來解決。”
幾個打手這才陸陸續續倒退著出了偏廳,相互悉悉索索的議論著去了庭院。
謝振堂聽著那些聲音遠了,方才問道:“淮書,你到底想幹什麽?”
陳淮書反問了一句,“學長,你心裡明明清楚,又何必心存僥幸多此一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