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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諜間》第一十六章 水落石出(上)
  俞泰來在打探流言源頭這件事情上格外的賣力,因為謝振堂把謝弘霖篤定他於此派不上用場的話告訴了他,所以他這一回無論如何也要有所表現。

  在這件事上,謝弘霖也確實低估了俞泰來,他畢竟是市井中混大的,對於這種事該去哪裡找包打聽買消息是輕車熟路。

  不過大半日的光景,放出流言的人就被查了出來,這個人叫鍾阿四,是個靠著坑蒙拐騙過日子的地痞無賴。

  天晚時,俞泰來帶了幾個人,尋到了鍾阿四住的那片棚戶區。

  這裡與弄堂不同,巷子歪七扭八,房子也是東倒西歪的“滾地龍”,不只髒亂,空氣中更是彌漫著各種難聞的氣味。

  住在此地的人,隨地小便是司空見慣,孩子就更是如此。倒也不是住在這裡的人不願講究,而是他們講究不了。倒糞車根本就不會到這種地方來,因為住在這裡的人交不起鈔票。有些棚戶區離河道近,晚上還好去河邊刷馬桶,可這裡離河道遠,往返最近的河畔少說也要一個鍾頭,對於這些一天到晚拚了命乾活都難得一頓溫飽的人,一個鍾頭的時間太過奢侈。

  這裡的房子也是破破爛爛,一陣風吹過,不是破布的聲響就是爛牆板晃蕩的聲音。房屋之間也是狹窄得很,有些地方兩個人彼此過身甚至都要側身貼著走。

  俞泰來盡管也是出生在這種地方,可如今到底是已然陌生。在謝公館生活了十余年,當今時的他站在這片棚戶區前,已是一步也踏不進去了。

  俞泰來派了兩個打手跟著包打聽進了棚戶區。半個鍾頭後,一個身形單瘦的男人被他們帶了出來,這個人就是鍾阿四。

  鍾阿四卻像是料到會有人找上門來,見著俞泰來也不兜圈子,直接問了句,“你們是謝家派來的?”

  俞泰來見他一點都不慌張,對他倒是有幾分好奇,“你怎麽知道?”

  鍾阿四不動聲色的一句,“我心裡有數。”

  “這麽說,你早料到我們回來找你?”俞泰來的語氣驀然加重,“那你還敢編出一通鬼話去瞎傳?”

  “不是我要傳的,是有人逼我去說的。我這種大字認不得幾個的人,哪裡編得出那些話。”鍾阿四不慌不忙的說,“要麽我拿著他的鈔票,照他說的做,不然他就要我的命。我能有什麽辦法?”

  “他是誰?”

  “不知道。不過我能幫你們找到他。”鍾阿四搓了搓手指,“只要有鈔票,什麽都好說,就看……”

  俞泰來狠狠給了他兩記耳光,只打得鍾阿四眼冒金星,“你要是老老實實給我把那個人找出來,我還能放了你這條狗命,不然的話,就把你扔去黃浦江喂魚。”

  鍾阿四眼冒金星的晃了晃腦袋、迷迷糊糊眨著眼睛。

  俞泰來等不急的說道:“你要再不說,就沒機會說了。”

  鍾阿四摸著火辣辣的臉頰,一張嘴歪向左邊又歪向右邊,牙縫裡一陣陣嘶嘶聲,斷斷續續說出了一串數字。

  俞泰來不明就裡的問了句,“你說的什麽東西?”

  “牌號。”鍾阿四說,“那個人騎的腳踏車牌號,公共租界的。”

  俞泰來心裡一喜,隻覺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在滬上,腳踏車的牌照是要本人帶著居住身份證去辦理的。且牌照辦下來之後,每個月還要按時繳納養路費。所以、對於多數人而言,若非熟人,腳踏車一般是不外借的。便是腳踏車要賣掉,牌號也要重新辦理,不然腳踏車賣給了別人,每月的養路費還要替人照交不誤。

  俞泰來想到了唐祺臻。巡捕房要查這麽一個腳踏車牌號不是難事,且根據號碼很容易鎖定辦理的時間范圍,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從相關記錄中查出這個牌照持有者的身份,到時再順藤摸瓜找出這個人就不難了。

  俞泰來就近尋了一處電話亭,向謝弘霖說了此事。接著又派人尋了謝振堂來。在他看來,如今謝弘霖對他頗有微詞,汪雲綺母子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他要想在謝家立穩腳跟,就只能與謝振堂暗裡拉近關系。如此、往後在謝弘霖面前才好有個照應。而這也恰恰是謝振堂的盤算。

  這天夜裡,一場大雨不期而至,直叫這寒涼的城市越發的冰冷。

  源泰裡的一幢房子二樓南面的前樓,一個年輕女人面對著緊閉的窗簾坐在椅子上,她的身後是一張書桌,書桌的右側,一隻維多利亞式台燈亮著昏沉的燈光,裡邊的燈泡玻璃已然泛黃。

  窗外傳來牆門開開的聲音,接著是樓門,雖說聽得出是有人進來,但動靜卻是很小。

  女人的右手捏住了一支小獵刀的刀尖,轉過椅子面對房門,捏著小獵刀的右手懸在左耳的耳側。

  這時門外的樓道裡傳來上樓的腳步聲。

  女人聽著熟悉的聲音,又將那支獵刀擺在了面前的書桌上。

  外邊的人上了二樓,腳步聲便慢了下來,且聽得出腳步的節律,只是到了門前,又忽然安靜,沒了一絲動靜。

  女人拿起桌上的刀,將刀柄在桌上一輕二重的連敲了三下。房門這才被推開來,一個身穿灰色長衫,系了一條土黃色圍巾的人走了進來。

  坐在書桌後的年輕女人見了,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你這副樣子看上去像個逃難的教員。”

  “廢什麽話?”男人一面關門,一面問道,“是什麽事這麽著急?我不是說過,若非要命的事,不要掛弄堂口的電話找我。”

  女人沒有理會,打開擺在大腿上的手包,從裡邊取出一張船票,擺在書桌上,往前推了推,“這是船票,後天上午十點,羅斯福碼頭登船。”

  男人看著那張船票,問了句,“誰決定的?”

  女人回答:“他的安排。”

  男人頓時生氣的問道:“他什麽意思?”

  “你暴露了。”女人說,“他明明提醒過我們,接下來的事,他自有安排,讓我們隻管藏好,什麽都別做。”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自己做了什麽多余的事,還用得著我來提醒你嗎?”

  男人一巴掌拍在書桌上,“舒雨縵,你最好把話給我說清楚。”

  “那好,葉嵐森,我問你,你有沒有找過一個小赤佬,收買他,讓他替你放出謠言,說謝承庭殺了加藤英一,被日本人抓了。”

  “哈三話四!”

  “跟我嘴硬有什麽用?”舒雨縵不耐煩的說,“人家這個時候已經查到你頭上了。”

  “不可能的。”

  “你也不像是戇的,哪能會騎著腳踏車去和人碰頭,腳踏車的牌號事先也不摘下來。”舒雨縵說,“巡捕房這個時候已經在查了,要不是他及時通知我,叫我掛一通電話把你叫出來,你今晚說不定就落在人家手裡了。”

  “這樁事情裡邊有鬼。自從放了謝承庭之後,我就沒見過任何人。再說了,我哪裡來的腳踏車。”葉嵐森忽然想到了什麽,走去窗邊,從一側撥開窗簾,朝樓下掃了一眼,又蹲在窗台下,移去窗子另一側,照舊是撥開牆邊的窗簾,朝樓下掃了一眼。

  舒雨縵不免問道:“不會是你來的路上跟了尾巴吧?”

  “沒看出外邊有什麽反常。 ”葉嵐森說,“你剛才說的消息準確嗎?”

  “他告訴我的,錯不了。”舒雨縵說,“難道說是我們被人盯上了?”

  “我看是沒錯。”葉嵐森說,“很顯然,有人知道我幹了什麽,也知道我是誰,而且說不定這個人在巡捕房也有幫手,不然偽造不出我的腳踏車牌照登記的記錄。”

  “會是什麽人?”舒雨縵不解的說,“我們準備了這麽久,又做得這麽隱秘,怎麽會被人盯上?”

  葉嵐森又站去窗側,朝著窗外雨中的弄堂觀望了一陣,“這裡想來還是安全的。”

  舒雨縵走去衣櫃前,拉開櫃門,“上船那天喬裝的衣服我已經準備好了。”

  葉嵐森沒有理會,他看上去有些不甘心,“我早就說過,乾掉謝承庭,一了百了。可他非要把謝弘霖也算計進去,現在好了,該殺的人沒殺,我們倒要跑路了。”

  “一刀殺了謝承庭,那才真是便宜了他。”舒雨縵從衣櫃前轉過身來,咬牙切齒的說道,“死算什麽,生不如死那才叫痛苦。”

  葉嵐森無法理解舒雨縵。在他看來,殺人償命,本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便是辦得複雜些,也不過就是割肉放血,挑筋斷骨,鹽漬油炸,耗上幾日叫他慢慢死。他們這些做法在他看來絲毫得不著復仇的快感。只是他也明白,就像舒雨縵說的,若是沒有這個計劃,沒有舒雨縵的配合,憑他一個人,即便殺得了謝承庭,也難免要把自己搭進去,算下來還是一樁吃虧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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