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
風深霜重,天寒地凍。
茫茫雪原間,城郭寂寥,燈火零星,幾絕人煙。
西城外,卻有一片嫣紅綻放,如火燒了半邊天,稍稍壓下這雪國的苦寒和孤寂。
“江南方落一片雪,西州已蓋萬重冰。”
“無覓千山飛鴻影,乍聞孤雁一聲鳴。”
嫣紅燦爛處,響起一道悠悠低吟,嗓音清朗,聲色純澈。
只見一道身影,自亭間走出,一席青衣於風雪間搖曳。
“公子,當心風雪。”
兩道窈窕身影追出,一人上前撐傘,一人替青衣披上狐裘。
這是兩個少女,身姿細挑,步態輕盈,纖腰間各懸一劍,自亭中追來,竟踏雪無痕。
“今年的南山,倒是罕見地冷清呢。”
替青衣披狐裘的少女,聲色柔和,珠圓玉潤,尾調婉轉,說話間,仿佛這嫣紅梅林間突然闖入一隻百靈。
她替青衣仔細系好綢帶,撫順被風刮亂的狐絨,又將紅潤小嘴湊上前,輕吐蘭氣,吹化狐絨末端的雪花。
南山梅林,當世八景之一。
往年此時,不知多少人縱馬百裡,登三千階,也要爬上聽雪亭登高望遠。
除了一觀這梅香雪韻之景,更要親眼見一見兩大文宗於聽雪亭的親筆題字:遠觀如撒雪焚天,近看似火山飄雪。
“今年的雪來得格外烈了些,大雪封山,連雪貂都絕了蹤跡,尋常人又怎登得了這南山的三千階。”
撐傘少女的嗓音,明顯更清冽幾分,恰如那枝頭沉霜,輸雪一分柔,勝雪一分寒。
“陽城尚且如此,西去涼州,該是何等酷寒?”溫柔少女輕歎。
“算時間,該到陽城了。”
這時,青衣青年開口。
他抬眼西望,星眸朗目,視漫天風雪而不見,腰間兩方青玉,在風中叮咚作響。
若是細看,兩塊青玉,各篆刻著四個文字。
左刻“塵盡光生”,右刻“山河萬朵”。
“今晨旗報,涼王府人馬昨夜已至豐城,未作停留。不出意外,晌午便到陽城。”
撐傘少女答道。
“那密信?”
“公子放心,這會您那位泰山大人怕已經愁眉不展了。”
溫柔少女盈盈答道。
“駕!”
正說著。
赫然一聲長嘯,自遠處山下傳來,穿風破雪。
片刻間,蹄聲隆隆,梅林瓊枝輕顫,霜雪嘩嘩抖落。
放目遠眺,只見那風雪深處,一杆深色軍旗隱約而現。
“鎮北軍旗!”
溫柔少女輕呼道。
蹄聲由遠而近,騎兵打頭,白盔銀甲,披風踏雪而來,座下赤馬肥壯,絨毛勝火,連綿數百米,昭昭若火龍。
“赤霄馬,梨花鞍,白鹿銀鎧青乾戟…是涼王府親衛,錦繡營。”
撐傘少女輕咦一聲,嬌俏的眸子閃過一抹詫異。
旗報隻提及涼王府人馬,卻未言明是涼王府親衛,錦繡營。
“不稀奇。”
青衣青年望著風雪:“想請動青衣冊上名列第二的李白衣出山,不擺出點排面,又怎可如願?”
說到這,他頓了頓,像溫柔少女伸手。
少女顯然極為熟悉自家公子,不用吩咐,便將備好的酒盞遞上。
青年將酒盞高舉過頭頂,默然。
兩位少女皆肅然靜立。
片刻,酒水灑落身前,厚厚的雪層立時被澆出一道深溝。
青年抬起頭:“你們爺倆……”
“當爹的一生治學,桃李天下,位及文宗,卻至死不肯出仕。”
“當兒的一生習武,劍意乾坤,號稱武聖,卻終身不願從軍。”
“而今亂世將啟,倒是逼我這做孫子的開局麽?”
風雪越發放肆了,連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
“罷了…既然我呂盡塵陰差陽錯來到此方,莫名其妙做了這孫子,我認栽,好吧?這局,我開。”
青年哂然一笑。
“回吧,去岐陽樓坐坐,再回府看看這第一顆落子,青衣冊第二的大舅哥。”
……
“鐺鐺……”
三人剛離開不久,山腳下便有一陣鈴音嫋嫋而來。
清脆空靈,悠遠不息。
風雪中,六匹白馬,皎若銀月,踏雪而來,蹄落無聲。
偶有白氣鼻息間,遠望之,竟不知是風是雪還是霧。
不多時,露出一架寶車輪廓。
紫檀頂,琉璃瓦,朱簷四角懸風鐸。
西風呼嘯,鈴音嫋嫋。
車轅上,一名老漢閉目端坐,銀須白發,腰背如嶽,任那西風如何作狂,他自巋然不動。
一身黑絨大氅,金線鑲邊,銀絲穿領,襟勾虎豹紋,肩挑日月星。
隻這氣質,便貴不可言。
“報!”
前方一騎快馬奔來,三十步外,驟然勒韁,騎兵翻身下馬,快步上前,單膝跪地:“龔老將軍,前方十裡便到陽城了。”
駕轅老漢嗯了一聲,遠望前路,隱隱自風雪深處看到城郭輪廓。
“小姐,陽城到了。”
老漢微微側身,對著寶車輕聲低語。
“莫驚擾了百姓……咳咳。”
寶車內響起女子聲音,細細柔柔,音調輕緩,格外動聽,令人聽著如沐春風。
只是緊隨其後的那幾聲輕咳,斷斷續續,透著連日趕路的疲憊和虛弱。
老漢老眉緊了緊,立即對那騎兵說道:“錦繡營下馬入城,速請城中最好的郎中,岐陽樓匯合!”
“不必了,龔爺爺。”
車內的輕咳微微停歇,少女細細柔柔的聲音再度響起:“不過一點風寒,無礙的。將士們連日趕路,披星戴月,已是辛苦,先安排他們在官驛落腳,我們岐陽樓暫歇,便去李府遞貼吧。”
“小姐…”
老將軍回望了眼車簾,張了張嘴,終是無聲,只是布滿風霜的臉龐,似又多了幾分褶皺。
自王爺那消息傳來…
小姐來不及悲慟,不辭千裡,親赴陽城。
涼州百萬子民,如此重擔竟落在一雙不過桃李年華的肩膀上。
但願…
一切如願吧。
戎馬一生的老將軍抹了下眼角,奮力揮起馬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