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烈,雪如崩。
寒酥不問趕路人,兀自滔天潑滿城。
岐陽樓。
紅磚砌就,燈籠高懸,虹吸著整片西城的人煙。
一樓廳堂。
有背著行囊、風塵仆仆的讀書人。
有持刀佩劍、恣意灑脫的江湖客。
有左擁右簇、高談闊論的富家子。
五湖四海,濟濟一堂。
這並不稀奇。
陽城——
於讀書人,是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的必經之地,當世兩大文宗正統,皆發源於此。
於江湖客,是策馬狂奔、快意江湖的追夢之所,當年那位武道第一,亦揚名於斯。
是以,任那風哭雪嘯,雲壓霜沉,岐陽樓總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諸位可知,三年前橫空出世的青衣冊,點天下絕頂謀士七十二人,再過半月,便是那位天下第二的李白衣弱冠之禮。”
“按李族祖訓,凡李族子弟須達弱冠才可出仕……你們說,這位天下第二可會出山?”
“相傳李白衣三歲啟蒙,五歲作詩,十歲通百家,十三歲隨父赴涼州千裡戍邊,十五歲寫下平戎策,洋洋灑灑上萬言……”
“如此天才,一旦出山,恐要攪動這天下大勢啊。”
“卻不知這位天下第二若出山,會去往何方?”
“當今天子式微,九州豪雄並起,西州涼王兵強馬壯,晉中晉王幅員遼闊,江南楚王自古富庶,還有齊、燕、寧、韓、魏等地皆擁兵自重……”
“大頌國祚三百年,行至如今這位頌懷帝,恐也氣數不多矣…”
“聽說月前,這位頌懷帝又離京赴齊,登照印山玄清觀,尋仙問道去了。”
一片闊論間,有老書生發出感慨。
卻聽“砰”地一聲。
有人拍起了桌子。
“可笑!天子式微,不過一時龍困淺灘,那姓李的被吹捧得那麽厲害,也不過青衣冊第二。若朝廷請出青衣冊第一,他姓李的又能掀起什麽浪花?”
有些尖細又仿佛刻意壓沉的聲音,響徹大廳。
只見角落裡一個少年隔著好幾桌,遙遙怒視著老書生。
雖是少年,但臉龐瑩潤,明眉大眼,倒是比少女還生得嬌俏。
少年一副江湖客的打扮,身側還端坐一位年紀大上一些的青年。
此時那青年屈指在少年光潔額頭上輕彈了下,而後向那老書生拱手道:“舍弟初次遠行,口無遮攔,不懂規矩。還請老先生莫怪。”
青年談吐得體,舉止穩重,眉目間隱帶一份威嚴。
這番道歉,說得真誠,不像那少年般盛氣凌人。
老書生哼了一聲,顯然也不願多事,甩了甩手,算是借坡下驢了。
“阿兄,你為何道歉,還打我!”
少年撫著額頭,不服氣地瞪著青年:“這些人如此大逆不道…再說,我說的有錯嗎?只要請出青衣冊第一。”
“你呀。若非你纏著不放,我說什麽都不會帶你出…門。回去若被母親責罰,我可不會幫你。”
青年故作嚴厲地回瞪少年,只是片刻,就在少年烏閃閃的眸子裡敗下陣來。
無奈地呷了口茶,緩緩正色道:“你可知,那青衣冊問世三年,只有第二,從無第一。雖有七十二席,卻只有七十一人名列其中。”
“啊?竟還有這種事?”
“對那天下第一,江湖上有很多說法。有說當世尚有一位李族文宗在世,為示敬重,特留一席。也有說是因為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不過,我倒覺得,這青衣冊第一,恐怕是其作者本身,明珠公子。”
“明珠公子?這是為何?”少年好奇地睜大眼睛。
“你說,一個能知天下謀士之深淺,一紙排名便擾動九州大勢,卻從未有人知曉其身份之人,是不是很可怕?”
青年端著茶杯,凝視著茶湯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邃,那輕輕的問句,仿佛也在詢問自己:“或許這天下都是棋局,這七十一位絕頂謀士都是落子…明珠公子,你究竟有何所圖?”
“啊?居然無人知曉他的身份…”
懵懂少年顯然更在意如何壓李白衣一頭,聞言不由一陣惋惜,只是心底,又默默多念了幾遍那四個字。
…
二樓雅間,紗簾四垂,紅木茶桌,暖玉茶盞。
兩位妙齡,分坐兩側,一人點香,一人沏茶。
沏茶少女,氣質柔和,雲溫雨潤。
點香少女,氣質冷淡,如霜似月。
兩人身側,各有一劍靜臥。
腰懸青玉、一席青衣的青年,席地靜坐。
“公子,說起來,再過一個月,也是您的弱冠禮了。”
沏茶少女語調溫柔,沏滿一盞茶,輕輕地遞到青年面前,柔聲道:“公子入贅李府,也三年了。”
“是啊…三年了。”
青年接過茶盞,目光在兩張有著相同容貌的嬌美臉頰凝視,思緒飄揚。
三年了。
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年了。
從陽城文宗之孫、武聖之子,到李府贅婿,也三年了。
這個世界還是熟悉的九州大陸,只是有著截然不同的歷史。
如同一個平行時空。
初來時,祖父呂太公剛剛仙逝,父親呂寒生不知所蹤。
或許是原主悲痛到真的絕了,才有了自己魂穿這麽離譜的事。
這個皇朝,叫大頌。
大頌朝幅員遼闊,坐擁九州,國祚三百年,也曾盛極一時。
如今,大頌天子,沉迷修道,九州藩王,擁兵自重,天災人禍,流民四起…
分明就是一波亂世開局!
前世,呂盡塵酷愛歷史軍事,向往古人之風華,亦深知歷史的沉重與殘酷。
前世那個民族,歷經兩百年的積弱與沉淪,四萬萬百姓於水火中苦苦掙扎…
那些苦難尚還歷歷在目。
而今亂世若起,戰火肆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是眼睜睜看著相似的歷史重演,還是救蒼生於水火?
為此,呂盡塵苦思數日,終遣散呂府數百口人。
至於眼前這對來自江南的孿生姐妹花,寧死也不願離開,只能無奈任其留下。
呂盡塵自己,則入贅陽城李府,與碩果僅存的那位文宗李老太爺之孫女李清韻結為夫妻。
也正是那年,青衣冊問世,名動天下。
如今,三年已逝…
“晉王府可有動靜?”
呂盡塵抿了口茶,收回思緒,淡淡問道。
“奴婢刻意讓消息晚了幾日送達,晉王府的人尚需兩日才可抵達陽城。還有寧、趙、魏皆已在路上。”
沏茶少女再將茶盞沏滿,紅唇對著盞沿輕輕吹氣,待茶湯涼了一些,才送到呂盡塵面前。
“嗯。”
呂盡塵頷首,喃喃自語道:“涼王乍薨,秘不發喪。膝下一子一女,其子不過稚童,要保涼地根基,唯其女可擔重任……涼郡主千裡赴陽城,為請我那天下聞名的大舅哥出山,以挽涼州頹勢。”
而今天平失衡,正如三年前所預見的那般。
亂世。
開局。
他提筆,在紙卷上輕輕寫下一個大大的“否”字。
而後,又是兩行小字。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