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的月光揮灑在田間的小路上。少年喘息著奔跑，帶著涼意的風灌進肺裡也灌進單薄的衣衫，屬於田野的氣味絲絲纏繞在鼻尖，路邊的草叢時不時傳出幾聲不知名蟲子的細細叫聲。

　　村裡的房子大多建在靠北邊的山坡上，從田地趕回家要爬一個很長的陡坡，不過自從父親臥病在床，家裡的擔子都落在少年肩上後，爬坡對他來說倒也不算什麽。

　　經過彎彎繞繞的小道，少年站在坡頂喘著粗氣，已經可以看到遠處的房子陸陸續續冒起了炊煙。村民們習慣點起灶火開啟一天的生活，一家人圍繞著火光洗漱再簡單吃口熱飯，平淡中蘊含著幸福。

　　幾道中年男人悶悶的談話聲從遠處飄了過來，聽聲音是村裡的傑克大叔和比爾大叔，倆人是從小的朋友如今也是鄰居，平時都會約著一起乾活，在路上聊聊天也就沒那麽無聊。

　　伊萊在原地撐著腰休息，遠遠的和兩位大叔打了招呼。比爾大叔的嗓門很大，隔得老遠就能聽到他在嚷嚷。等看到伊萊這個時候都回來了更是生氣，抱怨著家裡孩子長多大了還不省心。比爾大叔的孩子朗尼比伊萊大了七八歲，一直像大哥一樣照顧他，這個時候當然得幫朗尼大哥美言幾句。

　　三人湊在一起說說笑笑，伊萊感覺休息的差不多也就接著趕路了。看著少年急匆匆的背影兩個大叔忍不住的誇獎，

　　“布蘭家的小子做事是真利落啊。”

　　“是啊，我孩子也能有這樣就好嘍！”。

　　…………

　　一邊和幾位早起的村民們打著招呼，一邊打開大門，緊趕慢趕時間還是有點來不及。

　　慌慌張張把爐子移到門口，將乾燥的樹枝和枯葉加進爐子，緩緩燃燒的木炭灼燒著新加入的木料發出劈啪的聲響。鍋子上的水隨著火力加大，咕嚕咕嚕的冒起了泡，伊萊晃蕩著把熱水倒進準備好的大盆裡，熱了塊毛巾走進一旁的臥室。

　　“爸，今天怎麽樣，先來洗漱吧。起晚回來遲了，沒著急吧?”父親在床上已經坐起身來，手裡捏著銀色的十字對著床鋪上桌子的小冊子低頭默念著。

　　小冊子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各種複雜的教義和語法讓伊萊看了一眼就有些頭皮發麻。

　　桌上沒有點燈，月光透過床邊的小窗照了進來，一頭灰發顯得非常顯眼。不知是不是因為月光有些昏暗，能看到男人的臉上雖然沒什麽皺紋，整個人卻有些頹廢蒼老。

　　父親緩緩抬起頭，“沒事的小伊，不用這麽急，今天的早課還沒做吧?”

　　少年撓了撓頭，把毛巾也遞給父親，“嘿嘿，今天起晚了還沒來得及。一會收拾好了我就去做。”

　　“要是我這傷早點好，也不用你忙前忙後的……”熱毛巾蓋在臉上也堵住了布蘭的歎息，“不過我這背傷已經養了很久，沒多久估計就能下地乾活了。”

　　將毛巾遞給兒子，布蘭看著面前的少年心裡百感交集。十幾歲正是愛跑愛鬧的年紀，可他不但要負擔家裡的勞作，甚至還要照顧自己……等這次教堂布置的任務完成，或許就能讓孩子去城裡讀書學習了。想到這他不禁露出了笑容，用手握住象征女神的銀色十字，在心中讚美了女神的慈愛。

　　伊萊看著洗完臉的父親，明明還沒有多久，皺紋白發已經和父親的形象聯系在了一起。受傷患病前的高大強壯和樂觀開朗，現在卻逐漸成為記憶之中的模糊形象。伊萊打起精神，一邊笑著給父親說著今天看到的趣事一邊接過毛巾走出了房間。

　　檢查了下鍋裡燉煮的米粥，伊萊將爐口稍微關了一點，火力慢慢的變小，他搬過小凳子坐在屋子門口，小小的身子縮在凳子上，看著北方天空中掛著的月亮把十指交叉握在胸口前，默念起來:

　　“天上的光，解救凡人的神，願您的國永世長存

　　願您的秩序穩定和諧，願您的意志暢行無阻。”

　　鍋裡的米粥香味稍稍濃鬱起來，耳邊的咕嘟聲十分悅耳。這段時間家裡經歷了不小的困難，好在靠著村裡的鄉親們施以援手算是度過了難關。父親的病還沒有好轉，但受的傷終於要痊愈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著。

　　伊萊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接著默念:

　　“大罪之身的凡民感謝您為此間降下秩序

　　我們將踐行您的意志，以此微薄之軀償還犯下的罪

　　也祈求終有一天能贖回靈魂來到您的身邊”

　　可能是跑的久有些太累了，在爐子邊溫暖的氛圍裡，伊萊感覺稍微有些困倦。他想著如果自己能長大一些就能多分擔父親的壓力，也能報答幫助過自己的鄉親們。

　　“以此身、此生遵從您的教義

　　願光輝揮灑之處皆奉行您的意志

　　願光輝永遠指引我們”

　　困倦逐漸席卷而來，伊萊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眼前的黑夜變得越來越淺，月亮逐漸變得明亮。如果母親也還在就好了，盡管對母親的印象慢慢消磨的只剩模糊的微笑和銀十字的冰涼觸感，但他總是時不時這麽期望著。

　　“從過去，現在，直至未來。”

　　眼前的光芒越來越耀眼，伊萊不自覺閉上了眼睛，身邊的聲音越來越小，在有些遙遠的地方好像傳來父親的呼喊，“……好痛……，拿走……結束吧……”銀色的月光透過閉上的眼映出一片紅，赤色橙色黃色的邊界在黑色的背景上爭奪，劈啪聲還在作響，令人安心的咕嘟聲卻沒了蹤跡。

　　…………

　　漆黑的夜晚，陰影中的輕微響動總會讓人擔心有什麽東西潛伏其中——可能是某種怪異糾纏的毒蟲，趁著熟睡鑽進你的被窩;又或許是什麽凶狠覓食者，張開大嘴等著獵物好奇的踏入。

　　等看完父子的親切日常，房子逐漸安靜下來，穿著牧師法袍的男人從房間的一角走出，他安靜的注視著一切卻沒人發現他的存在。

　　在床尾坐下，翻開了手中的暗紅色大書，書的表面繪製了某種蛇類，深淺不一的紅色蛇鱗閃動著光線，粗大的蛇身仿佛在緩緩蠕動卻看不到頭尾。低沉神秘的嗓音傳來，像是咒文又像是禱告，深紅的光暈以牧師為中心逐漸擴散。

　　不知不覺牧師的身影漸漸黯淡，隱藏在了陰影之下。坐在床頭的布蘭眼神也慢慢從熱枕變得麻木， 慢慢的躺了下去。

　　“目標黑馬，抓捕開始。”

　　漆黑的夜又一次拂過了村子，一切回到起點。只有銀色月亮閃過的一抹血色顯露出詭異。

　　…………

　　很熱，有什麽壓在身上堵住了口鼻，呼吸……快要呼吸不了，眼前的紅變得越發深沉。汗液黏住了貼身的衣物，潮濕又悶熱，好像得做些什麽，但什麽也做不了。

　　紅越來越深越來越重，像凝固了許久的血。四周沒有一處可以借力的地方，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伊萊拚盡全力終於掙扎著睜開眼，胡亂地踢開被子坐起來大口喘氣。

　　衣服貼在身上被汗黏住，黑色的頭髮有幾縷貼在腦門，坐在床上隻感覺疲憊和慌亂。記憶中好像還殘留著一些剛剛的夢境，是深紅色的、沉重的、發黏的碎片。

　　不知道為什麽今晚的夜這麽潮濕，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腦子裡紛亂的雜念找不到一個清晰的念頭，好像得做什麽，是什麽呢?他猛然看向窗外，高懸在天上的月亮已沒有午夜那般明亮，黑色的影子快要遮蓋一半的月，女神的銀十字記號在陰影裡若隱若現。

　　“糟了，怎麽都這時候了。”愣了半晌，少年動了起來，怎麽起的這麽遲，他趕緊起身換下衣服，舀水胡亂搓了把臉，翻了翻爐裡的炭火，躡手躡腳扛起農具走出家門。

　　頭腦還是暈乎乎的，走在路上的伊萊回想著腦海裡殘存的夢，已經記不起來什麽只有壓抑和燥熱還留在心底。

　　少年加快了腳步，時間有點緊，乾完活他還得趕回去做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