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作物中站起，少年晃了晃腰，稍微緩解了身體的酸痛。遠方的風吹拂這片土地也吹散了他的燥熱和慌張。

　　在這個時候下地乾活，伊萊有些自己的想法。主要也是因為年齡小乾活有些力不從心，要是傑克叔來乾松土除草的活絕對要不了兩個多小時。

　　不過不用和大叔們一起，少年其實還有點樂在其中，無論是聽著作物的沙沙聲還是草叢中偶爾傳來的幾下蟲鳴都讓他感覺放松和自在。就是今天蟲鳴格外的少，一個人呆在安靜的田野裡倒顯得有些寂寞。

　　這段時間的農活還是挺重的，不僅田地裡的雜草瘋長，害蟲也猖獗的很。大家費了不少力氣才給這些糟蹋作物的害蟲打壓下去。今天倒是好多了，伊萊在地裡都沒找到害蟲。本來因為晚起而緊張的時間也輕松不少。

　　終於結束了大部分的工作，剩下的活不是很多，少年收拾了一下抬腳向家走去。

　　朦朧的月光揮灑在田間的小路，伊萊抬起頭看著已經快要被陰影覆蓋的月亮大約估算了時間，不用很著急，這個時間還算早。帶著涼意的風吹進單薄的衣裳，還是有些冷的，少年裹了裹衣衫稍微加快了腳步。

　　繞過這條小路爬上坡頂，伊萊總會習慣性的抬頭張望一下遠處的村落，零星的煙囪開始冒起炊煙，村子逐漸蘇醒。走進熟悉的小村子，很多鄉親們都還沒有起床，但已經有人開始摸索著生火做飯了。

　　一個穿著縫縫補補但乾淨樸素的大胡子正抱著一隻土黃色的大狗蹲坐在一戶人家門前，伊萊認出這是在村口獨自居住的老巴克。巴克叔腦子有些不大聰明，在父母去世後這麽多年就他一個人生活，還好前幾年撿到一隻小狗，兩人相依為命倒也沒那麽孤獨。

　　伊萊也坐到巴克大叔身邊，笑呵呵的和他打著招呼。見到是伊萊，巴克大笑的講著比爾被他妻子收拾的狼狽樣。大黃也伸著舌頭湊過來打招呼，伊萊揉了揉大黃的腦袋，看向比爾大叔家。

　　比爾大叔人很好，就是性子急了些，不過安娜嬸嬸也不讓著他，兩人經常吵吵鬧鬧。好笑的是比爾大叔看起來胖乎乎的卻不是安娜嬸嬸的對手，經常被收拾的嗷嗷亂叫。

　　熱鬧看夠想著進去勸勸，旁邊屋子的門打開，傑克拿著鋤頭走了出來，和伊萊打了個招呼就進屋去給老比爾解了圍，帶著他一起下地乾活了。

　　不一會賴床的朗尼大哥睡醒，慢悠悠的準備找點吃的，果不其然也平等的挨了安娜一頓罵。伊萊看完熱鬧感覺不宜久留，和巴克道別趕緊小跑著回家。聽到身後安娜嬸嬸已經開始訓看熱鬧的巴克大叔，少年慶幸自己跑的還挺快。

　　到家後伊萊例行公事一樣處理完家務，把父親叫起來給他洗臉。

　　他有些記不太清父親受傷有多久了，本來就被病痛折磨，背上的傷更是雪上加霜。漫長的休養影響了父親的精神和心態，幾年前高大強壯的父親不知不覺已是瘦弱佝僂、滿臉老態，伊萊在學習聖典和經文的空閑，常常能發現父親躺在床上對著窗外怔怔的出神。

　　也許是昨晚休息的不好，布蘭沒什麽精神。洗漱好也沒說什麽話，勉強坐起身找了個還算舒服的姿勢斜靠在牆邊。從枕頭下摸出妻子留下的銀十字和小冊子，開始默念起來。

　　伊萊看父親開始做起早課，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能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著自己的那本小書不由得回想起以前跟著父親一字一句學習的樣子。

　　說是教會的宣傳，對於伊萊這樣請不起老師的人家，這本小書更像是課本。

　　除了開頭一小部分難懂複雜的禱告語和懺悔詞，剩下的內容都是朗朗上口的小詩和簡單易懂的故事，文字不僅標注了具體的讀法還有很多詳細的注解，這本小書可以說給了伊萊學習文化的機會。

　　隨著慢慢長大伊萊開始明白那些玄奧禱告的大概意思，但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信仰女神。明明他們家接連不斷的遭受打擊，父親的傷也很久沒好，信仰可以說沒有什麽用處。

　　最近的早課中他也常常走神，在祈禱的間隙想著家裡的地、父親的病，偶爾也會懷念母親。

　　可他又能怎樣呢，生活好像在一成不變中悄悄發展，一個不留神就完全變了樣子。

　　搬起小凳子坐在門口的爐子旁，他坐好開始默念。和平日裡沒什麽不同，黎明到來前的月亮會慢慢被陰影覆蓋，等到全部黯淡銀色的十字變成金色，太陽也就要蘇醒了。

　　伊萊看著月亮禱告著，心思不由得想著父親的身體。“如果女神能讓父親的身體早點恢復就好了。”他這麽想著，但又覺得自己可笑，父親幾乎每天都在祈禱，最虔誠的信徒應該也不過如此吧。可村子從沒有神父和修女來過，更別說令女神投下視線。

　　不知哪裡的樹叢中傳出有些孤寂的鳥叫聲，在寂靜的深夜裡孤獨的回響，讓人不禁感覺有些後背發涼。父親的房間裡隱約有些悉悉索索的聲音，但真仔細去聽卻什麽也聽不到。

　　禱告這麽不專心有些不大好，伊萊定了定心想忽視這些小動靜。

　　本來是被一些聲音吸引注意，但故意不去聽注意力卻越發不集中。伊萊看著月亮思想逐漸放空，甚至都有些忘了自己說到哪。有一抹妖豔的鮮紅從月亮表面閃過，再看過去卻什麽都沒有，似乎有哪裡不對勁。伊萊下意識地覺得心虛，有點怕是不是自己糊弄的態度被女神察覺。

　　他緊緊閉上眼睛，擺出虔誠的態度輕聲禱告。

　　“……我們將踐行您的意志，以此大罪之軀償還犯下的……啊、啊不是，以此微薄之軀犯下的罪，償還犯下的罪……“還念錯了幾句，伊萊覺得有些燥熱。

　　“願光輝揮灑之處皆奉行您的意志”

　　“願光輝永遠指引我們

　　從過去，現在，直至未來”

　　緩緩睜開眼，伊萊覺得有些發暈。眼前的月亮似乎變得有些太亮了，像是寒冷的正午陽光。汗黏在衣服和皮膚之間，可能是緊張可能是冷風讓他的身體有些發抖。

　　眼前的光在他的眼中發生著奇異的變化，銀色的光芒不斷破碎重組，變得越來越紅，最終成為一片猩紅色的天空。扭曲的大片赤紅、鮮黃與粗大的黑色線條和記憶中破碎的生活片段攪在一起。有什麽沉重之物從高處落下，轟然落地後寂靜無聲，沉寂中能聽見不知來自何處的痛苦歎息。

　　…………

　　高大肅穆的教堂裡，華麗神聖的白色水晶燈發著光，驅散了大廳的黑暗。與其說是大廳更像是個會議室，燈下擺著一張夠十幾人使用的大圓桌，為了光線充足甚至每個座位上都還配了個小小的水晶燈。

　　坐在遠離大門最上席的是一個老者，披著象征著地位的金色法袍，金色白色的絲線交織顯得高貴肅穆，聖袍背後勾勒了一隻山羊。等眾人到齊各自落座，老者從手中的文書中抬起頭，視線掃過面前的牧師和騎士們，開口道:

　　“再核實一遍預見的結果，墮落者的方向和可能經過的村落都確認了麽。”

　　“是，情報都已經確認完成，離開轄區各處出口今晚也已經緊急封鎖，想要逃離目標只有這一個方向可去。”負責情報的副手清晰的匯報著。

　　“派去抓捕的小隊能力怎麽樣?”

　　“這是我們轄區臨時能組建的實力最強的隊伍，各自都是經驗豐富的隊長級，而且成員之間相識多年。帶隊的尼古拉斯神父也持有五級封印物，他們已完成封鎖，今夜便能完成審判。”

　　“做好一切準備，要在轄區內解決目標，費爾巴哈家族不容墮落。”

　　“是，主教大人。”

　　“那暫且這樣，有情況隨時匯報。”金袍老者抬抬手，示意大家離開。

　　圍坐圓桌的眾人起身行禮，齊聲說道:“願光輝指引我們。”

　　老者揉了揉因為熬夜而發酸的眼睛，隻感覺眼皮在不安地跳動著。雖然知道是因為疲憊，可心裡終歸是有些不好的預感。

　　…………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在崎嶇的山間小道，寬大的黑鬥篷遮住了臉。他看了眼跟在身旁的黑馬歎了口氣:“苦了你嘍阿勝，這小路實在是難走。”說著愧疚的摸了摸黑馬有些打結的鬃毛，“得趁我狀態還好多趕些路，等到了有人家的地方一定給你打理打理。”

　　黑馬掃了他一眼，像是理解男人的處境，抖了抖耳朵。

　　銀色的月光下，能看到漆黑的印記纏繞在高大男人伸出的手上，從手掌往手臂延伸直至沒入衣袖內，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皮質護臂綁在灰色布衣的外面。“今晚可能還出不去，天亮我們再休息，按進度明天晚上應該就安全了。”

　　一人一馬慢慢走遠，月光照著前路，經過的草叢傳來紡織娘“軋織、軋織”的鳴叫聲。 涼風吹過，帶走了些連續趕路的苦累，男人和馬又翻過一座小土丘，看著不遠處的小村子松了口氣。

　　…………

　　“師傅，這大半夜的幹啥非要趕路啊?哈……嗯。”淺黃色頭髮的男孩從馬車裡探出頭，一隻手還揉著眼睛，被涼爽的夜風吹著提了提神，看向駕著馬匹的師傅。

　　老先生穩穩當當坐在馬車前室，穿著黑色的西裝，內裡的白色襯衣和領帶一絲不苟。老先生回過頭看了眼睡眼惺忪的少年，出聲提醒道:“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麽，轄區發了命令臨時封鎖。商隊都被攔在轄區外了，我們得趕快去梅城不能讓對家給生意搶了。”

　　“好的好的師傅，都聽你的，”男孩縮了回去，準備再睡一會，“跟著師傅走真好，嘿嘿，什麽都不用愁。”

　　“還記得教你的功課吧，多做多練別浪費時間，要考考你的。”老先生抬手扶了下帽子，低聲提醒著。

　　“哈哈，”男孩突然心虛，在車裡坐直身子，“您布置的任務我怎麽會偷懶呢。”

　　…………

　　像是被潮水淹沒無法呼吸，也無力逃脫。猛然驚醒，伊萊覺得疲憊和害怕，隨著醒來褪色的噩夢像燃盡的炭火，隻留下一地灰燼。時間已經不早了，他麻木的想著，得趕緊起床。

　　走出家門，一陣涼風吹過帶來了些清爽，好像遠處傳來了什麽聲音，他扭頭看去，銀色的月光下隱約能看到遠處小山丘的輪廓，一切都是往常的模樣。

　　匆忙的腳步掃過路邊的草叢，柔軟的泥土小路沒留下腳印，空蕩的草叢不再有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