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車裡搖搖晃晃，喬格有些昏昏欲睡，可想起師傅的要求心裡又有些沒底，撓撓頭端正地坐好，閉上眼睛進入寧靜的狀態。

　　凝神感受身體內的能量流動，逐漸平息心裡的雜音。男孩默默感受著一切，隨著能量如潮水般在身體裡翻湧，一種原始的、自己無法控制的渴望變得越來越強。

　　饑餓，深入骨髓的饑餓漸漸從身體中散發出來，不是簡單的對飽腹的渴望，內心膨脹而出的欲望慢慢無法控制，想要吞噬目力所及的一切。

　　在欲望刺激下，喬格感覺到自己的感官似乎要脫離自己，不受控制的搜尋著一切能填補饑餓欲望的東西。

　　他感受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睜開眼轉頭向著窗外嗅了嗅，歪起腦袋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又吸著鼻子嗅了嗅。

　　淺黃色像小麥一樣的腦袋從馬車裡鑽了出來，“師傅，好像……前面好像是著火了，一大股燒著的味道。”駕車的老者沒有什麽大反應，淡淡應了一聲。見老者沒批評他走神，男孩不怎麽確定接著說道，“好像還有同類的味道……和師傅的味道很像唉。”

　　聽到這話老者有些詫異的回頭看了男孩一眼，“你確定?”男孩點點頭，認真的看著師傅，淡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老者扶了下頭上的黑色高頂禮帽，揮鞭加速。

　　遠遠的看到火光，在夜色下尤為顯眼。房子失火不算罕見，但火光衝天大半個村子都被卷進火災可就不正常了。想到轄區緊急封鎖的一系列奇怪事情，老者意識到事情的不同尋常。

　　不知道情況如何，老者並未直接前往村子，而是將馬車遠遠的停在路邊。將外套脫下放進車裡一邊把禮帽摘下交給車廂裡的男孩，便向村子趕去。

　　老者有著與年紀不符的矯健身手，靈巧的在草叢樹林間穿梭。力量匯聚一副蒼白的面具凝聚在臉上，面具上沒有什麽多余的裝飾只有幾隻黑色線條勾勒出的蝴蝶。黑色的能量如潮水一樣從面具下慢慢流出逐漸包裹全身，在樹林掩映下整個人如影子一般。

　　站在村外一棵繁茂的大樹上，老者看著火光衝天的村子有些猶豫。考慮了一會還是歎了口氣，輕巧的落地跑進村內。

　　空氣中擾動的能量漸漸平息，混戰似乎已經結束。老者觀察著路邊殘破的屋子，揣摩著戰鬥的規模和雙方的實力。直到走到一具被捅了對穿的牧師屍體旁才停下腳步。

　　已經失去生命的屍體上殘留著令人不寒而栗的灰色氣息，腐敗的能量像詛咒一樣纏繞著屍體，如寄生蟲一樣分解吞噬著屍體殘存的能量，這可能也是屍體開始腐敗的原因……

　　一本暗紅色的書掉在牧師旁，老者認出這是一件層級不低的封印物，蟒蛇的花紋栩栩如生不經意間似乎能發現蟒蛇在緩緩蠕動。

　　砰的一聲，似是有沉重的金屬落地，遠處傳來淒慘的尖叫聲。老者心裡一動，意識到目標可能就在前方，收斂氣息循聲探去。遠處有個高大身影高舉著一把鍘刀，不過這一刀終究還是沒有落下被丟到一邊。

　　隨著男人緩緩走遠，老者看到地上的屍體與一旁染血的少年。

　　少年跪坐在地上，身上到處都沾著灰燼泥土和血跡。綿密的黑色霧氣纏繞全身，被黑色遮蓋的臉上看不出相貌，只有眼睛裡正亮起微光。

　　感受到外溢的氣息，老者沉寂多年的心境突然產生了波動。邁步趕上前，將手放在了少年額頭上。

　　隨著一張白面具在臉上浮現，少年似是回了魂，停下了無意義的嘶吼。面具沒有花紋沒有開口，像一張白色的布蒙在臉上。

　　伊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父親死在面前的痛苦還在心裡轟鳴，他想痛哭卻無法流淚，想嘶吼卻無法發聲。

　　“簽訂契約嗎?”一個蒼老、帶著陰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伊萊愣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在聖經裡有著這樣的故事，在黑暗中潛伏的惡魔覬覦人類的靈魂，他們邪惡殘忍、詭計多端，會用各種辦法引誘人類。而為了欲望而向魔鬼出賣自己的靈魂的人，為此將背負生而為人最重的大罪。大罪之軀將墮入永恆的黑暗，並永生永世作為惡魔的仆人……

　　願望，現在的他還能有什麽願望呢，“我要復仇……要，他，死！”少年咬著牙一字一頓，那個男人，帶走了父親的生命，將自己當成可以隨意碾死的蟲子！

　　他必須死。

　　“如你所願。”

　　老者從少年的額頭取出一隻白色的蝴蝶，並將其放在自己的面具上。小小的蝴蝶化作面具中一個的花紋，只是這隻蝴蝶由鮮紅的色彩勾勒相比面具上本來的蝴蝶花紋顯得更加生動。

　　少年的意識脫離了身體，視角和老者重疊。他感到自己在飛速前進，身形似蝶優雅的飄蕩，動作幅度不大但速度出人意料的快，沒多久之前的男人便進入視野內。

　　無聲無息的接近，一腳側踢從後方擊中男人的脖頸。砰的一聲將其踹飛出去。

　　伊萊切實的感受到這一擊的衝擊力，心裡止不住的顫抖。

　　一擊得手，老者準備趁勝追擊。而飛出去的男人也快速反應過來，纏繞在身體上的黑色印記再次爆發。在得到灰色氣息後，他原本的力量也發生了變化，純黑的能量化為了渾濁的灰黑色。

　　將本來有些衰敗的氣勢再次攀升，達肯落地做出反擊的準備。

　　感受到氣勢的改變，老者停下了動作不再貿然接近，抬手揭下了臉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並沒有五官，與覆蓋身體表面的黑色能量一樣，像無底的深淵。似是解開了封印，能量匯聚在背後模擬出了蝴蝶的翅膀。寬大的黑色蝶翅上沒有豔麗的色彩，顫動著油漬一樣抽象的不規則圖案，隨著輕輕搖晃閃著攝人心魄的光。

　　伊萊聽見老者低聲道:“暗之蛻變，蝶變。”不知什麽地方產生了神奇的變化，和剛才的旁觀不同，兩人的意識流暢的流轉著，他似乎正在和老者一同戰鬥。

　　連續戰鬥後達肯有些力竭，面前的敵人也絕不是等閑之輩。可剛獲得的力量，以及萌生的夢想告訴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敵人再次一閃而過，速度比襲擊時還要快得多，詭異的是幾乎沒有什麽聲音。達肯原本作為騎士早已習慣與這些陰影中的蟲豸交手，大概判斷出能力的方向，擺出防禦架勢沒有自亂陣腳。

　　灰黑色的能量纏繞在手上，再次凝結出膨大的獸爪，向黑影揮舞出去。這一抓正逮住黑影一次加速的時機，時機正巧，但距離卻不夠。黑影的判斷也是如此，並未對攻擊做出閃避。

　　交錯之間，灰爪猛然伸長，將距離拉近。速度太快，面對這一爪老者無處可避。

　　鋒利的爪子揮過，黑影被乾淨利落的切割，像光滑的綢子從脖頸到胸腔斷成兩片。

　　破碎的白色面具掉落在地，達肯下意識地望去，卻發現面具竟是自己的模樣。他心裡一驚頓覺不妙，抬手護住要害。

　　不知與什麽發生相撞，達肯感受著從手臂傳來的衝擊，雖然敵人的招式詭異但攻擊卻並不致命，通過纏繞在手臂的氣息保護倒是沒有受傷。心下對敵人的能力有了猜測，咬了咬牙再次鼓動力量邁出步子反擊，黑影一閃而過這一擊又是落在空處。

　　幻覺，又是幻覺。達肯無奈，強大的力量和速度都無處發揮。亦真亦假的黑影讓他無從判斷，每次揮空便會被攻擊，但他面對可能的破綻也沒法放過，局勢逐漸向著一面倒的趨勢發展。

　　糟糕的事卻遠不止於此。隨著被攻擊，達肯身上慢慢出現了傷口，被擊中的傷口雖然不致命，但像中毒一樣令身體有些不聽使喚，逐漸麻痹。反應愈發跟不上，他能做到的只能被動防守爭取反擊的機會。

　　連續戰鬥的後果終究是來了，先前因神秘灰色能量的出現而暫時治好的內傷開始隱隱作痛。阿勝不知躲在什麽地方，自己的優勢完全無法發揮……

　　感受逐漸自己慢慢衰弱，達肯心一橫突然放下了雙手向一旁滾去。

　　能量從手臂散開向身下延伸，在雙腿表面結成詭異的咒印。像是突然獲得了力量，一個跳躍身體向著一處草叢猛撲過去。微風拂過，陰影中探出一抹寒光，狠狠的刺入達肯的背部，銳利的刀劍劃過留下一道極深的傷口。

　　抱著身負重傷的覺悟，達肯拉開了距離。他只能賭這次機會，只要和阿勝會合就能有一線生機。

　　拳拳到肉的攻擊，單方面碾壓的快感讓伊萊得到了充分的釋放。他恨不得親手打死那個殺了父親的男人。每一拳，每一腳都是原先恐懼、憤怒的發泄。

　　男人猛地跳躍讓伊萊沒反應過來，隻來得及拔出匕首揮出一下便讓他衝出了攻擊范圍。

　　伊萊不依不饒準備繼續追擊，可隨著戰鬥持續少年開始虛弱，自我意識逐漸模糊。感覺到自己可能快要被拖入地獄了……但他沒有停下，就算是被惡魔帶走，也要拖著那個混蛋一起！

　　負傷逃跑的男人已經身受重傷，伊萊也硬撐著向前追趕。兩者的距離再次縮短，黑影一個閃身消失在陰影中。

　　寒光一閃，又被一刀刺入身體。咯嘚聲傳來，達肯能感受到刀刃劃過了骨頭，字面意義上的疼到骨子裡。兩眼一翻，一瞬間幾乎就要失去意識。不知是不是幻覺，就在快要昏迷的時候，達肯聽見阿勝的嘶鳴聲。

　　黑馬不知從哪裡竄出，俯身接下要倒地的男人。達肯一口咬住舌頭強行保持清醒，硬撐著將自己綁在馬背上便被疼痛奪取了意識。狂奔的黑馬速度極快，幾個呼吸間便將黑影遠遠甩開。

　　發現終究是追不上了，黑影慢慢停下，背後的蝶翅緩緩收回。面具再次出現，那隻紅色線條勾勒出的蝴蝶像褪色一樣比原來淡了不少。

　　在揮出最後一擊後，少年就失去了意識，不然這一擊位置準確也能帶走男人的命。老者從面具中取出萎靡的白色蝴蝶，表情被面具擋的嚴實，心裡是止不住的歡喜。

　　少年的身體仍跪坐在原地，臉上蒙著詭異的白色面具。老者將蝴蝶放回，隨著蝴蝶融入面具中少年慢慢恢復了意識。

　　記憶仍停留在揮出最後一刀的時候，少年下意識地抬手準備再補一刀卻發現回到了自己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力量，此刻留給他回味的只有父親離去的酸楚和沒能完成復仇的遺憾。

　　被蒙住臉的伊萊，摸索著想找到父親的屍體。伸手卻觸碰到一種怪異的布料，冰涼絲滑的表面上有花紋正在流轉變化。突然意識到這位可能就是提出簽訂契約的魔鬼，少年稍微有些顫抖的收回了手。

　　其實他此刻並不害怕，只是確認了自己的弱小，羨慕在戰鬥中雙方展現的超乎認知的能力。

　　如果自己也能戰鬥……或許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父親也……

　　伊萊在沉默中流下眼淚，印象中很多年沒有哭過了，即使是今夜面對離奇的戰鬥、暴斃的屍體甚至父親的離世他都沒有流淚……

　　仿佛一切結束了，身體才感受到恐懼和傷痛。

　　老者沒有說話，沉默一會後轉身從地上男人的額頭中取出了一隻白色的蝴蝶，將其輕輕放在了男孩的面具上。

　　恍惚間伊萊像是感受到父親的存在，不知從哪裡傳來熟悉的聲音，“小伊，抱歉啊……沒能照顧好你。”

　　伊萊在黑暗中再次看見了父親，此刻的他又恢復了幾年前健康壯碩的樣子，滿臉愧疚的站在自己面前。伊萊不顧滿臉的眼淚鼻涕，狠狠抱住父親。

　　“爸爸現在輕松多了……就是還放心不下你啊。”

　　父親緩緩蹲下身將伊萊攬進懷裡，那雙有力的臂彎曾是他堅實的依靠。

　　“我和你媽，我們一直都希望你能幸福長大。”

　　“可惜看不到那一天了……”

　　“爸，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伊萊在父親耳邊輕聲說道，“真的，我可以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伊萊覺得肩膀上也有熱淚滴落，父親……也在哭嗎。

　　“別害怕孩子，以後的日子精彩著呢。”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寬慰又像是道歉，身影也慢慢變得透明，消失不見……

　　蝴蝶在面具上停留了一會，輕輕的扇動翅膀化為了塵埃散進風中。

　　男孩慢慢停下流淚，臉上的白布逐漸成形，變成了一副只有兩眼開孔的沒有表情的硬質面具。面具覆蓋在男孩的臉上，看不出他的表情。

　　看情況穩定下來，老者收回了身體覆蓋的黑色能量，往臉上一抹面具也消失不見。

　　透過面具觀察著眼前的老先生，他的頭髮花白臉上也已經爬滿皺紋，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堅毅有神顯得精神矍鑠，並不像傳統意義上的惡魔。面前的老者也沒有故事中的惡魔那樣邪異殘暴。

　　老者緩緩伸出手，觸摸伊萊臉上的面具。隨著面具的消失，伊萊感覺到和面前的老者某種建立了聯系。

　　伊萊身體輕輕顫抖著，他不知道之後會怎樣，但想到先前的戰鬥……但凡有一絲接近那個世界的機會他都不想放棄。

　　…………

　　飛鳥劃過天空，時不時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翅膀在燦爛的朝陽中伸展;各種植物沐浴在陽光下，像是在感恩女神的賜予;一切都在平和自然的緩緩前進著。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全新的時代就在這種平凡的日子裡悄悄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