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空間格外昏暗,走進之後能看到客廳的擺設。熄滅的爐火和燉了一半的白粥仍然發出微弱的炭火味和米香。
牆邊的櫃子擺放著不少好看的餐具,在光線的折射下發出晶瑩的亮光。走廊裡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燃燒的燭台,燭光照亮了牆壁上的畫,不過畫的顏料像是被水浸濕模糊的看不清內容。
沿著長長的走廊前進,達肯半靠著牆謹慎的查看著附近的房間。推開一扇走廊右側的房門,門內沒有窗戶,透過走廊的光隱約能看到桌上擺放很多書,老式座鍾的鍾擺晃動內部零件傳來刺啦刺啦的響聲。
鍾擺響動的頻率不知不覺越來越快,達肯察覺異常果斷關上房門,沒多久門後傳來機械崩壞的尖銳斷裂聲,接著便歸於沉寂。
被關上的房門已經打不開,逐漸和牆壁融為一體直至再也看不出區別。達肯心裡泛起強烈的不詳預感,可還沒找到異常的源頭,現在也只能提起防備,接著前進。
繼續摸索著牆壁,不知是觸碰到什麽,牆壁打開出現了一扇拱形的石門。
扶著門向內看去,有一片開闊的草地,在清晨溫柔的陽光下掛在草葉上的露珠熠熠生輝。遠處有個身穿白衣的小小身影揮著木劍比劃著。溫暖的氣息吹拂過來,傳來陣陣青草的香氣。
過去的記憶像璀璨的泡沫讓人忍不住伸手抓去,達肯向石門內挪動了一步,頭部卻突然傳來撕裂的疼痛。
即使是一瞬的疏忽,踩進陷阱的瞬間便分出了勝負。腳下的地面瞬間消失,墜落的失重感以及劇烈的頭痛讓他渾身顫抖。
無休止的墜落、沒有一處地方可以借力,加上翻湧不休的頭痛,達肯的精神快要渙散。
從前的一些記憶從頭腦的角落湧出:陰森壓抑的高大府邸、沉重破舊的邊防軍營以及在被冷落、被無視下的孤獨產生的……無名憤怒。
不知何時墜落結束了,冰涼的大理石觸感從身下傳來。艱難的爬起,達肯痛苦的抬頭,赫然發現面前有尊巨大的女神像。女神眼眸微閉,嘴角含笑,雙手捧著銀色的光球,彰顯著慈愛與端莊。
他頓覺不妙想後退離開,回頭卻發現地上匍匐大片帶著兜帽的教眾,自己儼然是在一座祭台之上。
女神像的眼睛慢慢睜開,爆發出璀璨的光芒,手中銀色的光球轉化為金色帶著極致的熾烈吞噬了達肯。龐大的能量帶來極度的熾熱和寒冷,力量像是光芒照耀下的陰影,自然而然的消逝了。
…………
少年在角落將自己縮成一團,希望能不被發現。男人已經走進了房裡,現在不說帶著父親離開,能不能保護自己都難說。短暫的安靜後,男人手中的劍掉落在地,他的身上突然爆發出一陣響聲,噴出一口深紅的血最後撲倒在地。
男人倒地,附近的氣氛發生了改變。原先隱藏的某種壓抑像是泡泡被戳破一樣,以伊萊家為中心一種卸下重擔的感覺向四周蔓延開來。
明明沒什麽改變,伊萊覺得空氣不再壓抑,心裡的慌亂稍微退卻了些。鼓起了勇氣抬頭看去,倒在地上的男人不知生死,一時間不知該怎麽辦。
伊萊正在猶豫,卻看到父親的房間裡有人走了出來。那是個牧師打扮的男人,年齡並不大身上卻披著勾勒著精美銀白色條紋的白色神袍,象征著對女神信仰的銀十字懸在脖子上反射著銀光。
走出房間,牧師不緊不慢合起了手裡的大書,順著動作能看到書的暗紅色封面上繪著一隻血紅的蟒蛇。看了眼倒地不起的黑衣騎士,嘴角提起一個明顯的弧度。
繞開地上的血,腳踢了兩下躺倒的男人,見沒什麽反應便悠哉的抱著書朝門外走去。
抬頭看到在天上觀察的獵鷹,牧師從口袋掏出水晶:“目標基本失去戰鬥力,獵鷹先回去通知主教,我等會和赤火堅盾會合再動身。”獵鷹有些猶豫,但也沒說什麽向遠處飛去,幾個呼吸便消失在視野裡。
安頓好後續的事情,牧師心裡松了口氣,費爾巴哈家出來的天才、駐守邊境快十年的老兵,要把這樣的人物活捉甚至處死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
下意識撫摸著手中的書,不過還好他猜的沒錯,主教很重視這次的行動甚至啟用了五級封印物,做好埋伏任務便輕松完成了。
想到其他教堂裡害怕冒險而錯過這麽大功勞的同僚們,牧師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以他這個年紀做到神父本就具有不錯的天賦,再加上順利完成任務立下功勞,以後連主教的位置都有盼頭了。
街角亮起了赤紅色的火光,牧師遠遠的看著被火焰覆蓋的銀甲戰士。
為了戰鬥方便菲爾戰鬥時會隻穿貼身的護甲,這也展露出了性感健康的身材。牧師不由自主的把眼神移向關鍵部位,幻想著事業有成還能美人在懷的人生成功景象。
礙於身份的差別,牧師也不敢太過於放肆,移開目光端正態度。臉上也掛起和煦的笑容,舉起右手遠遠地打著招呼。
被火焰環繞飛行在在半空中的菲爾也舉起了手搖擺著,好像在呼喊什麽,看來自己成功拿下目標也在菲爾那贏得了好感。
牧師在心裡斟酌該怎麽開口才能同時表現出自己的謙虛和強大,但菲爾卻鼓動火焰再次加速,距離快速拉近。牧師感覺到哪裡不對,往常嚴肅不帶什麽表情的她,緊蹙著眉頭,靚麗的臉龐變得有些蒼白。
一陣血液混合著胃液的血腥味不知從哪裡傳來,牧師的余光隻來得及看到一隻灰色的銳利尖爪緩緩從他身體縮回。
他低頭看到地面噴濺的血液和破碎的內髒,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失去力氣倒在了地上。意識開始模糊,倒灌進口鼻的鮮血讓他只能在生命的最後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嘟聲。
熾烈的火球拖著尾焰飛來,被灰色的獸爪捏住然後慢慢消失。
地面上有一道長長的血跡,從房內一路向屋外延伸,直至此刻的達肯腳下。原本纏繞他身上的黑色印記變成了灰色並開始膨脹、扭曲,如同陷進了灰色的泥水中,粘稠渾濁的灰色像是要吞噬他一樣從右手向全身擴散。
此刻的達肯翻著白眼幾乎沒有自我意識,像一隻嗜血的野獸。
眼看著異變發生,菲爾再次爆發力量拉近距離,以極快的速度轟出一拳,兩人碰撞在一起向後飛了出去,一路撞擊毀壞了好幾座房屋,火焰也在倒塌的廢墟間出現。
沒來得及逃走的村民哀嚎哭喊,驚恐的呼救聲從四處傳來,菲爾沒心思考慮其他人的處境,她只能用盡全力來阻止眼前的敵人。
在幾次集中的攻擊下,明顯帶著不祥邪惡感覺的灰色氣息停止發展,灰白的區域從右手開始直到右半邊的胸膛。
被灰色氣息包裹後的軀體具有強大的力量,甚至右臂還能以詭異的角度扭動。不僅如此,連火焰以及外泄的能量在與其接觸後都會詭異的坍塌消失。
灰色氣息開始衰弱,不過達肯的動作也變得逐漸流暢,仿佛開始蘇醒並且適應了新的力量。
在速度極快的交手下,雙方都開始疲憊,但相比之下菲爾還是逐漸落入下風。又是一次衝擊,她周邊環繞的火焰被猛然膨脹的獸爪驅散,整個人失去平衡被撞飛到一旁。
身體吃痛,菲爾一瞬間無法動彈。達肯從高處跳下,似是要以這居高臨下的一擊徹底決出勝負。
在下落的短暫時間內,湧動翻滾的灰色氣息愈發凝結濃縮,在身體表面泛起了邪異的紋絡只是看一眼便會覺得頭昏腦脹。
菲爾沒機會躲開,只能咬緊牙關試圖抵擋。突然一道人影趕來擋在她的身前,尖銳的爪子和堅盾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接下一擊後兩人被衝擊撞飛,“這是怎麽回事……”看了一眼盾牌上被劃出的幾道抓痕,代號堅盾的男人心有余悸。
“幸好你趕來了,目標發生異變,神父…也遇難了。”菲爾勉強起身,心裡一陣後怕。
幸運的是,達肯的氣息也開始衰弱。調整氣息,堅盾守在菲爾的前方擺出抵擋的架勢。似是不知疲倦一般,達肯一次又一次的前衝,利爪與盾牌不斷相撞。終於最後一擊耗盡了他剩下的力量,灰色氣息徹底散去,本人也被盾牌拍飛。
這一邊的狀態也很糟,菲爾勉強調動著力量配合堅盾,之前受的傷加上力量用盡她已經快無力站起。堅盾手裡的巨盾也在撞擊下破碎大半幾乎是成了廢鐵。
赤火看著快成廢墟的村子,神色複雜“這下事情真的麻煩了……”
“快走吧,赤火,任務已經失敗了。”堅盾雖然有些心痛的丟棄了破損的盾,準備帶著赤火逃離。
菲爾咬了咬牙,只能扶著堅盾兩人狼狽離開。
而達肯一時間也沒能力追擊,癱倒在廢墟裡。原本被牧師以及封印物造成的傷害讓他幾乎瞬間失去了戰鬥力,而在那之後……似乎是有某位高位的存在投來了注視,可明顯不是女神……那會是哪一位呢……
伊萊扶著父親從燒著的屋子裡出來,他此刻已經不再試圖了解情況,隻當作這一切是神降下的懲罰。
在看到門口牧師的屍體後布蘭面色蒼白,像是犯了大錯,雙目無神、意識恍惚。看到被毀了大半的村子,他怔怔的盯著某處倒塌的房梁上仍在燃燒的火焰。
被破壞的房屋、燒毀的糧食、痛哭的村民這一片混亂都在狠狠刺痛布蘭的精神。
“怎麽會這樣……”布蘭跌坐在地上,本以為這次教堂布置的任務會很容易完成,往後還能給村子帶來不少好處,可最後怎麽發展到這個地步。
“爸!快起來吧,這裡不安全!”看到父親倒在地上,伊萊用小小的身體想要托起父親,但終究是力氣太小。父親顫抖著手,喃喃的祈求著女神能降下恩賜,拯救這一切。少年急得眼淚快要流出來,帶著哭腔哀求著父親,“走吧,走吧,那幾個人還不知道在不在,我們得趕緊逃啊!爸!”
渾身傷痕衣服也破破爛爛的高大男人從一片廢墟中走出,他此刻狀態恢復了一些,灰色氣息不僅有毀壞的力量,還在湮滅敵人攻擊的過程中為他帶來了治療。
感應著阿勝的位置,向村口走去。周邊的烈焰灼燒著木材、衣物或許還有些倒霉蛋的軀體,火光映照著黎明即將到來的天空。
耳邊傳來孩子鬧騰的哭聲令達肯心煩,側目望去像是一對父子,本沒什麽能讓他注意的東西,卻在轉過頭的瞬間看到地上癱倒的中年男人手裡握著的銀十字……
這裡窮鄉僻壤不說教堂,連傳教士都不會來。
看著女神的印記,達肯想到了被封印物審判的時候那尊高高在上的神像以及匍匐在地上的低賤的宛如塵埃的信徒……調轉方向走近兩人,一腳踹倒坐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攙著父親的孩子也連帶著被摔到一邊。
男人像是放棄了掙扎,仰面倒在地上兩行淚水從臉上劃過,他手上依然緊緊攥著銀十字,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懺悔。
達肯撿起一柄從鍘板上斷開的巨大的鍘刀,走到男人身邊。將刀高高舉起,刀面像墓碑一樣寬大、厚重。
看到這一幕,伊萊快要被恐懼和絕望掩埋,他無力站起手腳並用的向父親爬去,淒慘的呼喊蓋住了一切背景音。
“原本我也信仰女神,但在絕望時祂從未回應我,”巨大的鍘刀從高處落下,伴隨著達肯淡漠的聲音,“祂不值得我的信仰。從此刻開始,我會向神舉起復仇的刀。”
…………
布蘭似乎聽到遠處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轟鳴過後,身下傳來短暫的疼痛,但他卻感覺自己清醒多了。他想到死去多年的妻子卡琳,想到自己拉扯多年的孩子,想到自己生活一輩子的村子……
過去生活的景象似乎同時出現在眼前,少年時的懵懂無知、青年時的意氣風發、中年的壓力纏身……力氣慢慢消失,快要握不住她留下的遺物了……
耳邊好像能聽到兒子的呼喊,布蘭勉強望去,依稀辨認出身邊的伊萊。
“一切都結束了,”他想要側身用空著的手撫摸伊萊,但腰背猛然劇烈的疼痛讓他快要昏過去,“好痛……,好痛啊……”
“我能見到……卡琳麽,能見到她麽……”
布蘭把手裡的銀十字塞進伊萊的懷裡,“把它拿走吧,我不配帶著她的信仰,我太累了……”淚水又從眼中流出,他感覺到伊萊小小的身軀在不斷顫抖。
意識已經有些飄忽,想說的話很多最後隻勉強說出一句, “孩子,以後……就得靠你自己了……”
感受到父親氣息逐漸消散,伊萊快要窒息。他握著父母留給他的最後遺物,感受著父親噴濺的鮮血從溫熱漸漸冷卻、凝固……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嘶啞的吼叫從嗓子中擠了出來。
達肯看著少年和他手裡的銀十字,表情依舊保持冷漠,將鍘刀從被腰斬的屍體上拿開再次舉起,手握鮮血滴落的大刀像神明一樣——冰冷、無情又沉重。
少年抬頭看到再次高舉的鍘刀,悲痛、恐懼、憤怒……他跪在父親身旁握緊了手中的銀十字,十字插進少年的手中,他的臉漲的發紅,嘴角快要撕裂,吼出更劇烈的咆哮聲。絲絲黑色霧氣在身邊蔓延,絕望的氣息中蘊含著對生的強烈渴望,艱澀的痛苦似乎要榨乾少年的情緒和身體。
感受著少年的覺醒,達肯感到有些意外,輕笑兩聲將手中的鍘刀丟到一邊。不再管面前的少年,向著遠處走去。
伊萊看著走遠的男人,吼叫著想攔住他。但此時他快要黑色的氣息吞沒,完全站不起來,只能跪在地上痛苦的抱著頭,身體不受控制的發抖。
不知什麽時候,高懸在天空的銀月已經全被黑色陰影覆蓋,在月亮中心的銀色十字逐漸轉換為金色,隨即圍繞著十字亮起一圈繁複的花紋。
以金色十字為中心,黑色陰影亮起了令人不可直視的熾烈光芒。太陽終於亮起,點燃了漫長的黑夜……
赤紅的光芒照射進雲層,暈染出一片朝霞。燦爛的雲彩輝映著一場絢爛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