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放下水瓶想往外走的樣子,文樹吱啦站起身來,一把拽住她的手,並且擋在她的面前,說:“你真不知道害怕?”
文樹是個個子比她高出一頭,年紀卻比她小上一歲的男孩。
“當然害怕。咱們這邊晚上總是有黑影在打水的那條路上。可是有些什麽東西熟不可忍,學生卻不可以忍。”錦心回他道。順便把文樹的手從胸口前面拔了下去。
“嗯。”文樹一付啞然失笑的表情。“雖然說我的作文不如你,後面偷偷摸摸學習的,但是我知道這個成語你用錯了。”
“你才用錯了。你才是半瓶水晃蕩…呢,你根本停不下來,如果你知道啦這個好消息。”錦心無心跟他爭辯,從自己座位上拿過一個筆記本,稍帶夾上了一支圓珠筆。
文濤看看左邊的文樹和右邊的錦心,腦子好像還鏽逗在剛剛才沒弄懂的數學題上,說“什麽成語,什麽學生不可忍?”
“我想你大概是說,既然已經設險來到了這臭水溝的對岸,正經一中學生嘴巴裡絕對禁止出入的禁地,不弄點不正常的東西說話,好像對不起這臭水溝之旅一樣。”
“知我莫如你呀!”文樹說。當然文濤的問題一般兩個人都沒有回答,但好像是又回答
“哈哈。文樹我真是服了你了。知我莫若你,還能這麽替換,我真的是開了眼了。”錦心破衣爛衫,脖子上的疤痕像一系惡龍盤旋在脖子最顯眼的部位,她總是下意識地把另外沒有傷一邊呈現給文樹。但是今天兩個人的走位讓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反正巿裡最有文化的就是葉老師了。他不在,我說了算。”
“你說了算也不行,天太晚了。再單獨一個對面走。就危險了。”
文樹拚命擋住錦心前進的方向,右邊的腳死扣住地面上的垃圾,由於站在這個位置久了些,塑料綠邊球鞋的邊緣泛起了綠紅相間的汙水。
“可是。陸影.....兒說,今天晚上對面才可能有葉老師的講座。我還有好幾門今天的作業還沒寫完呢。三個人裡面我的成績最差,我可不敢況自己陪你去。”
文樹知道錦心特別想去聽葉老師的講座,可是自己卻是並不喜歡那個葉老師,聽說他的講座常常座無虛席,甚至是講堂外面都會站滿旁聽的人。但是他已經顧不上這個了。“我不想隨波逐流,況且我從來不是一個人雲亦雲的人。”
“我知道你初中就看了很多書。一般人都入不了你的法眼。所以我本來就是來拿本子,要我一個人去的。”葉錦心低頭一閃,文樹本來個子就高,加上錦心柔弱無骨,就被對方閃了出去。
葉錦心狐狸般跳到門口,搖搖自己的爪子,嚶嚀一笑,轉身跑出去了。
考上大學是多麽難能可貴。
考不上大學像是泰山壓得大家日日喘不過氣來。
“膽小鬼。”風裡留下一句,葉錦心跑了。
文樹楞了一下,但是仍然在把錦心的身影在裡暗裡死死盯住。曲折離奇,直盯到她消失在對岸的暗黑裡。
一陣輕風吹散了濃霧,兩個人目光所至,視野更清晰了一些。只見前方是一片泛著綠和藍色,這有紅色的燈光,中間虛虛實實,弄不清楚葉老師的講座在哪個位置。
由於自卑心作怪,自己是從來不到對面去的。自己從小到大學習好,一路班長當到高三,最後卻落得個沒考上到了臭水溝對面的下場。
“你認為咱們倆個躡手躡腳,或者偷偷摸摸過去能行嗎?”
最近語文老師綜合複習成語,要求大家盡量用成語表達句子,雖然說造的別別扭扭,但是文樹知道文濤說的是他的擔心。
從小到大自己兄弟兩個,自己永遠是媽媽口中的金童,弟弟永遠是那個陪襯的敗兒。
說到底豆文素不是媽媽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但是母親之所以這樣說,竇文濤經過多年之後才傳播出母親的心意。母親也是不想讓他自卑,同時又夾雜著各種恨鐵不成鋼的想法,於是就更是街坊鄰居面前誇大其詞地表揚竇文樹。
就連同樣都是落榜生這件事,哥哥被說成是馬失前蹄,一不小心考砸的。而自己則是因為本來就笨又不用功。
透明人。自己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裡都最好是透明人,當自己不存在永遠都是正確的處世之道和自己安身立命的法寶。
所以文濤說話永遠小心翼翼的。
窗戶跟前,就在兩個人說話間,突然空氣中氣壓驟減,地面有些抖動,由弱變強。兩個人站立不穩,地面上的水泡增多,瞬間淹了兩個人的四隻腳的腳底。
轟鳴聲暴起。
兩個人在對方眼裡面部急度扭曲起來,掙扎間似乎大難臨頭。
轟鳴聲結束的時候,四面,山峰和光線震蕩幅度加大的感覺,遠遠地看著,突然窗戶下面河道裡,暗影憧憧,兩人定睛一看眨眨眼,是水道裡泛起了紅黃色的汙水,卻讓人覺得特別不真實。原有的河水和新雜進去的汙水,涇渭分明。可真的是半江瑟瑟半江紅呀。汙水烏泱泱湧動到了跟前,又湧了回去。
“哥,你怎麽了?”文濤叫道。
文樹面色蒼白,鬢發間熱氣蒸騰,手腳冰涼打顫,一把拉起文濤往座位裡坐下去,所幸轟鳴的聲音一會兒就靜了下來。
“文濤,快躲開!”文樹手裡拎著一把竹刀,繼續在自己胳膊左手手腕處,原來留著記號的部分深敲了幾下。
“是!我得拿上這把這幾道題弄好,還有英語……立體幾何最重要,先熬過今年冬天再說,媽又病著……”文濤心傷愣瘂間,依舊手腳敏捷,“唉,葉老師與我們終究是無緣啊!”雙手雙腳護住文樹手裡的物件,唯恐過於自尊的哥哥不小心傷了自己。想去好幾天前自己看到哥哥手腕上刺目疤痕倒比眼前的景象來得,更恐怖些。
霧突然更加隆重了,天氣變得更暗了,似乎有一張幕布被拉上了天幕頂上;又像是兒時看過的雜耍演出,燈光被人為控制了。黑,漸墨,再漸漸變成濃黑,月亮像是被人耍得皮影戲的布景,明晃晃的,就突然升起來了。
月兒圓圓,居然是快到八月十五了。高考成績大公布之後的第二天,公元2001年7月30日,自己兄弟兩個就一起來到了這個複習班。早已失蹤的同學嘴裡傳說的神奇的那個叫做月亮的東西,居然被自己看到了。
文濤忽然想起什麽,對,錦心說什麽?英語最重要!不,她不認同。什麽生死決戰,各種各樣的提分秘籍大錯亂,複習生都是在胡扯!......看見了什麽?她覺得師傅腦子清楚得很,很清亮......那是什麽?月亮?對,月亮有光,光是圓月發出來的,對!月是圓的......月圓之夜......還看見了什麽?
應該是河對岸一間燈光通明的教室。
文濤的心倏地一下收緊,呼吸隨著蹙迫起來。錦心說剛才在打水的路上覺得有人影跟著她。
葉錦心一個人過了橋。竹橋咯咯吱吱的聲音老是讓人產生幻覺。遠處的腳步聲似乎是有意緩慢地重重地叩入她的耳膜。
她心中閃過一絲恐慌。
她的意識之中見到葉老師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突——突——突”那聲音就像重錘砸在她的心上,她的心也跟著“突突”地跳動起來。
可忽然心又攫緊了——因為鐵絲網有月光!慘白的月光好似水銀一般瀉進了自己慌張一路走過來的大路之上。
月亮升起來,意味著滋場發生了變化,地球的磁場變化已經讓人類不勝其擾了。
所有的工具被扛在自己的肩膀上,黑黝黝的霧色中讓他看起來像個巨大腦袋的怪物。
一路很長。
因為垃圾填埋場是個偏僻的地方。
從臭水溝到這裡至少要走上三四分鍾了。
因為三個人各懷鬼胎,心事重重,反而讓人感覺與那兄弟倆個相處起來沒有剛開始那麽順暢了。
但是比來的時候更讓人擔心了。
終於快走到高二132班門口的時候,錦心還是忍不住拽住了前面一同奔在前面的女生,女生回頭,等她發問。
錦心問:“你確定今天晚上是葉老師的講座嗎?你看。”
女生說:“對啊!今天是葉老師的講座,一切正常。”
錦心問:“葉老師要講什麽內容?你都沒看就知道沒事。”
女生燜聲道:“沒事就是沒事,我當然知道。”
錦心說:“不是不是,你看過學生會的通知了?”
女生因為沒有進門,但是聊勝於無的教室門上掛著的門簾子縫隙中漏出來的燈光照在她的左臉之上。
女生看見錦心脖子上那道虯龍一樣的疤痕疙瘩卻有東西在爬行或者應該叫蠕動。
女生一愣:“你好。你是葉錦心吧?我叫陸影兒。是葉老師的另外一個女兒。”
藍色的紅黃各種顏色交織,帶動著錦心半張臉抽搐變形,痛苦地扭曲著。
“陸影兒……”
創傷後遺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