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戒嗔，當然這不是我本來的名字，我本來沒有名字，我也沒有爹娘，我師父第一次遇見我的時候我正在街角被一群擺攤的販子打得死去活來。

　　師父向他們求情，他們才住手沒有再打我。

　　“阿彌陀佛……你叫什麽名字?”師父伸出手想要拉我起來，一邊微笑著一邊問道。

　　我沒有理會他，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不耐煩地道:“管你什麽事，老和尚快些走開，小爺我的事兒還多著呢。”

　　他也不曾理會，只是直起了身子，看著我揚長而去的身影，頌了一遍佛號。

　　我在城中徘徊了一個下午，沒有找到一個地方可以找到吃的東西，我想著那日大概又要空腹而歸了，不過這種時日我經歷地也不少了，今天餓著肚子不要緊，反正明日又是新的一天，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明日再找不到吃的，那只會比今日更餓一些而已，阿彌陀佛。

　　咦?我怎麽念起佛號來了?是呀，自從當日遇見了老和尚之後，我便喜歡上了這句話，我並不解其中的意思，隻覺得人世間少不了苦難和憂愁，無話可說的時候這四個字念出口來心中倒是覺得輕了不少。

　　又或許是人在無依無靠的時候就想方設法地尋找一些寄托，女人需要男人的肩膀來靠一靠，男人需要兄弟的肩膀來幫著抗一抗，可是我無依無靠，隻好時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漸漸地就變成了一種習慣。

　　每個清晨當我走出睡了一夜的茅草堆，看見朝陽鋪滿大地的時候;每個午後我睡在大樹上，看見城中富人的奴才們被草席裹著扔到郊外來的時候;每個傍晚我空著肚子在夕陽下拖著腿走回茅草堆的時候，我都會默默地看著遠方，默念上一句，阿彌陀佛。

　　老和尚第二次遇到我的時候，我剛剛趁著那包子鋪的夥計不注意偷了三個肉餡兒大包子出門來，他當時就站在包子鋪邊看著我，我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他看在了眼中，生怕他告訴那包子鋪的主人，那我便又要遭上一頓毒打。

　　他越走越近，最後停在我面前，開口道:“還回去罷，你要是餓了我與你去尋些吃的，切莫再行這苟且之事。”

　　我看他眼神凌厲，似乎是很認真的樣子，便和他一同進去，誰知那包子鋪的主人聽完了我說之後，竟然哈哈大笑了三聲，叫我再莫偷竊，進去拿了好些包子給我，又用素包子填滿了那老和尚的缽盂。

　　我和老和尚坐在河邊吃完了最後一口包子，他仍舊問我叫什麽。

　　“我沒有名字，也從未見過我爹娘。”

　　“阿彌陀佛……”

　　“老和尚，你常常把這四個字掛在嘴邊，這四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一時好奇，這個問題便脫口而出，老和尚並未回答我的問題，我當時也並未在意，過了好久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回去那佛寺，我是野慣了的，直接便拒絕了他。

　　回去了之後我有時候又會想，其實我如果當日隨他去了那佛寺，可能比現在過的要好些，至少我不會吃了上頓沒下頓，晚上也不至於睡在滿是螞蟻爬蟲的稻草堆中，每個雨夜蜷縮在裡面被凍得瑟瑟發抖。

　　老和尚大概還會教我“阿彌陀佛”是什麽意思，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去認真地思考一個讓我完全捉摸不到的問題。

　　我第三次見到老和尚的時候是在河邊，那個夏天城中大雨不絕，城外的石橋都被衝垮了好幾座，我從外面撿回來一張破爛的漁網，想趁著水大的時候撈些魚上來賣也好吃也好。

　　當我一腳踩進河邊的時候我才知道平日裡的河堤早已經被大水衝蝕掉了，咆哮的洪水瞬間沒過我的頭頂，我在掙扎著浮起來的最後幾下看到河岸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應該是我唯一熟悉的身影。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一處溫暖乾燥的屋子內，旁邊的一盆炭火熱氣撲得我簡直想像城中老爺府門口的肥貓在地上打滾兒。

　　床邊坐著一位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年，他看見我醒來，走過去打開了窗戶，那些冷風吹得我一個激靈，他轉過頭來笑了笑，道:

　　“你醒了啊，這窗戶先開一會兒吧，不然會被這炭火悶得頭疼。”

　　我第一次對人笑了笑，盡管我覺得我做出這個表情是如何地別扭。

　　那之後我就有名字了，戒嗔。

　　山中的日子大概只能以日升日落來計算。數不清過了多少日升，也數不清過了多少日落，當日頑皮的少年長上了胡茬，披上了袈裟，最後白了頭髮。

　　我第一次在城中看到絕塵的時候，那一瞬我仿佛像是看見了很多年前的我。

　　我從那一群小販的手中救回了他，不過他比我當日要聽話得多，當日便跟著我上了山。

　　日升日落，我看著絕塵一日日長大，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塵世中那麽多人想要孩子，需要後代。

　　我雖然身體康健，可是畢竟也已經到了遲暮之年，終有一日會離開這世界。

　　看著絕塵一日日長大，我知道他會和我一般，經歷這許多，我走之後他會繼續活下去，所有天羅寺的年輕人都會活下去，我會消失，但是他們仍然會記得我，我會以這一種方式在這個世界延續下去，永遠留在他們身邊。

　　絕塵現在還小，十幾歲的少年或許還不能參透這許多，但是我相信，終有一天他會將所有佛經都參透，到那個時候他或許會知道，不管心中裝了多少深奧的佛經，那一句“阿彌陀佛”始終是最為寶貴的東西。

　　信佛之人要學會割舍，要割舍便要先放下，要放下須得先放心。如今我唯一割舍不下的便是天羅寺眾弟子，我去了之後你們需視彼此為親兄弟一般，努力修行，這幾十年的艱難度過之後終有樂土在等著你們，到那時為師才能放心，才能放下，才能割舍。

　　——戒嗔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