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9隊的路上,我的怒氣還沒消。
“剛才你也看到了,小唐這人真是脾氣太暴躁了,平時一副很尊重我的樣子,其實是做出來給我看的,他根本就不把我當回事。”
“我也沒想到小唐會突然一下子爆發,不過他這麽牛氣是有原因的,他不怕你,據說小胡副就是他的小姨父還是姑父。”
“是嗎?我都不知道。”我感到有點意外。
“我也是聽別人說到,應該是真的吧。”
經劉蘭這麽一說,倒是提醒了我,我想了想,發現在公司裡確實有很多人都是有關系的。司機吳開是潘總的小舅子,吳開的老婆好像也是財務科的職員,教育衛生科的燕姐是小唐的姑姑或者小姨,郭老師是郭校長的侄女,金姐是郭校長的老婆,社保科有位辦事員跟打字員是夫妻,李副場長的老婆和大胡副的老婆都在發改科,依雲姐的老公是潘總的司機,郝主任的老婆是招待所的梅姨,好多人有親戚關系呢!肯定還有很多人的關系是我不知道的。農墾子弟在農墾系統工作,其實這也是可以想得到的。老一輩從一片荒蕪中創造了一片產業,子承父業,他們的子女接過老一輩的重任,不也是在情理之中嗎?不管個人能力如何,能做多大貢獻,作為後輩,有一份工資可以領,也可以告慰老人了。
我們來到隊裡首先找隊長,他不在,他家裡人說他上林段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可能是隊長老婆打電話告訴他了吧,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看到我和劉蘭,隊長高興地打招呼說:“兩位助理好啊。”9隊隊長我見過很多次,相對比較熟,他為人非常豪爽,不拘小節,在所有的隊長裡面,我跟他的關系算是最好的,在他面前,我放得開。隊長要泡茶給我們喝,我說:“我們是下來參與隊裡清點橡膠樹的,到時候要拿數據給曹部長,統一向潘總匯報,昨天潘總開會也交代了。”隊長說:“早上小唐不是來過了嗎?數據我給他了。”我說:“潘總的意思是要重新點過一遍,我和劉助理也參與。”隊長想了一下,說:“現在工人們有些還在收膠水,輔導員也在林段裡,還沒回來,如果要重新點,可能要晚一點才能給出數據。”我問劉蘭的意思。她說:“既然領導交代了任務,我們總得要做吧,如果等人齊了再做,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要不然我們先去點,一個人點一個樹位怎樣?”我說:“可以。”問隊長的意思,他說:“沒問題呀,那我先帶你們去林段看看吧。”我們騎上摩托車跟著隊長來到了離連隊最近的一片膠林。隊長說:“這裡是1片,也是隊裡最先開割的樹位,地面相對平整,好點一些。王助理你從這裡開始數起,我帶劉助理到那邊數。”
我開始順著最邊上那一排橡膠樹數起來。數到四十多株的時候我發現橡膠樹上有紅漆寫的數字,56,紅漆已經褪色,下一株,57,再下一株,58,我好像發現了某種規律,這些數字肯定是橡膠樹的編號。我接著往下數,有些樹的號碼看得到,有些則沒有號碼,數字斷了,後面又接著連起來,我數到165的時候到頭了,到下一行往回數,一看數字卻是408。我有點搞蒙了。莫非這已經是另一個樹位了?我決定先不管,接著往回數,數字又接上了。橡膠林裡光線有點暗,這片樹林枝葉茂盛,幾乎遮住了陽光。我抬頭看樹頂,十多二十米高的地方之上,無數的葉子之間漏出了點點細碎的藍天。橡膠樹也叫三葉樹,就是因為它的葉子的形狀,一根細長的葉柄伸出去,頂端像戟一樣長出三片葉子。又像鴨掌,我覺得。一陣風吹過,樹葉嘩嘩地響,像海浪一樣,很好聽。橡膠樹在低語,肯定是在對我議論紛紛。地面覆蓋著一些低矮的植物,似乎在努力維持著整個植物系統的生態平衡。在兩株橡膠樹之間有工人堆放的草料,大部分已經乾枯,有些已經腐爛,但有些草還留有部分綠色沒有完全褪去,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不甘心,像是特別留戀生命的余光。我知道那些枯草底下就是肥溝,我們給橡膠樹施的肥就下在肥溝裡。林子裡有蚊子,我被叮了好幾個包,我想趕緊數完,好避開這些畜生的肆虐。我和劉蘭在林子裡相遇了,我問她哪些點了,哪些沒點,怕點重複了。又問她隊長呢,她說去那邊了。我問她看到樹身上的數字沒有,她說看到了,但是數字好像有點亂。這裡不止一個樹位,她說。最後我們點得累了,就決定暫時停下。我問劉蘭點了多少株,她說768,我說我點了839株。還有好多沒點。要做個標記嗎?怎麽做?立個草標?記住樹身上的號碼就行了。我們找到停放摩托車的地方,隊長已經在那裡等著了,一邊抽著煙,看到我們就笑著問助理,怎麽樣?我們說不好數。我們都笑了。兩輛摩托車一前一後返回隊裡。
隊長說:“在這裡吃午飯吧,我已經叫我老婆殺雞了,隨便整些菜,簡單吃點。”他輪流看我和劉蘭兩人。我和劉蘭對望一眼,“已經殺雞了嗎?”隊長說:“已經在做了,我叫業務員幫忙,在這裡吃飯吧,來了這麽多次,你們還沒有在我家吃過飯呢,也沒什麽人,輔導員,業務員,保安,就這麽幾個人。”劉蘭說:“我隨意。”我說:“那好吧。中午就在隊長家吃飯。”我心裡想,曹部長他們,不用說,肯定也是在隊裡吃飯的。另外那些掛鉤組的人下隊應該也是在隊裡面吃飯的,在外工作,入鄉隨俗,也可以借此機會彼此交流交流。
我們在隊長家喝茶聊天。我問:“隊長,這次潘總要求清點膠樹數量,你怎麽看?”他想了一下,說:“潘總的意思我懂,但是說句實話,就算再點上十次八次,隊裡給出的數據也還是這些,差不多的。如果不相信隊裡給的數據,那怎麽辦?只能讓機關領導親自下來清點囉。你們兩位今天也親自數過了,具體什麽情況你們也都了解。9隊開割面積877.7畝,開割樹17036株,40個樹位,10個膠工,這麽大的一片,光靠你們兩個人點,那得點到什麽時候?你們不用做其他工作了嗎?我知道領導是想弄清楚準確的開割株數,按照單株產量計算,好確定每個隊的產量和今年的任務。這樣的思路是對的,但是連隊有連隊的實際情況。如果要重新清點,讓你們和隊裡的幹部一起點,我們隊算是小隊,隊長書記都是我,輔導員1個,業務員1個,保安1個,護林員1個,能用的人就這麽多,業務員也兼任稱膠員,上午他要稱膠水,沒有時間,只能下午,再加上你們兩個,6個半人,真要清點起來,也要花好幾天時間,而且這事不能拖,必須盡快完成,如果專門做這個事,會耽誤很多工作。膠工每天都割膠,割了多少株樹他們是一清二楚的,他們對自己的樹位非常了解,輔導員以前是膠工,現在也是經常走林段,對於隊裡的情況也是非常了解的,都有記錄,他們提供的數據如果還不準確,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我說:“我注意到橡膠樹上標有號碼,這些號碼都是有記錄的吧?”
隊長說:“有啊,有底的,我們的數據也是參照原始記錄來的,但是具體株數跟這個記錄是有出入的。”
我問:“怎麽會有出入?”
隊長說:“有各種各樣的情況。有些被台風打斷打倒的,死皮的,枯死的,後來補種的苗還小,沒法計入開割數量的,等等,實際上真正開割的株數比原始記錄的株數要少。即便按照實際開割株數來定產,也不是那麽完全準確。膠水產量受影響的因素太多了,天氣、物候、雨水、施肥、塗藥、割膠技術都會影響到膠水的產量,有些樹很奇怪,不管你怎麽割,不管你施多少肥,它就是不出膠水,有的樹好幾年沒有膠水,某一年突然又猛流,膠水很多,也有的膠園產量很低,可能是跟品種和土質有關,膠樹的單株產量是不一定的,今年多,明年少,這種現象也不奇怪。靠天吃飯,就是這樣,有些東西誰都不敢保證。我從隊長的侃侃而談中了解到了不少實際的東西,感到領導這次要求重新清點橡膠開割株數,可謂困難重重,而且看起來最終會變成一種敷衍了事的應付性交差。”
“隊長你說的這些刷新了我對農場工作的了解,潘總應該也知道這些情況吧?”
隊長笑笑,說:“領導肯定是了解的,想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助理啊,你剛從學校出來,經歷的事情還不算多,有些事呢,知道是怎麽回事就行了。說到這裡,隊長停頓了一下,說我看你們兩位人也不壞,有些話不怕跟你們直說,我聽說劉助理家裡也是農場的?”
劉蘭說:“是的,昌江的一個農場。”
隊長說:“那你應該也了解,不瞞你們說,我認為領導這次交代的工作,其實他心裡也很清楚結果會是什麽樣子。永遠不可能有絕對精確的數據,很多連隊在乾膠生產上都是打埋伏的,每個隊長都會有所保留。因為每年都會有新的產量指標,這個指標是逐年遞增的,今年你這個隊生產乾膠100噸,明年不可能少於100噸,農墾總局、農業部那些人必定要求數字每年都要上升,除非發生天災等不可抗力造成巨大損失,這且不說。數字上升說明工作有成績啊,哪個領導不想做出成績?哪個領導的成績不是底下人的成績?所以,一層一層下來,隊長也要考慮數字上升的問題。超額完成生產任務是有獎勵的, 完不成任務,就算不處罰,各種實際的好處不僅基層領導班子沒有,隊裡的其他福利也都沒有的了。這就造成了非常奇妙的現象:每個隊的領導幹部都希望定產的時候自己領到的任務盡量少一些。這是非常荒謬的事情。本來我們搞生產,就是要盡可能多產出一些乾膠,但是現在這種制度卻導致我們希望任務少一些,以保證我們能夠完成任務,得到應有的報償。當然,要求上面給的任務少是不切實際的想法,那怎麽辦?對於連隊來說,為了能夠保證每年都能完成任務,那就只能隱藏實力了,這樣一來,即使任務每年都增加一些,也還是在連隊的能力范圍以內,這就保證了連隊能夠長久地持續發展了。在這樣一種不可告人的秘而不宣的心理之下,助理,你想,你會拿到絕對精確的數據嗎?我無法反駁。我說,那我們就不管潘總的要求了?隊長說潘總說出這樣的要求來的時候其實早就知道了會有什麽樣的結果,說到底,他也只不過是個臨時工,五年任期一滿,興許他就不在這裡了,說的難聽一點,那時候農場的發展怎樣,也與他無關了。”
我無言以對。我對於隊長所說的“領導是臨時工”的觀點印象非常深刻。這時,隊長老婆說“飯做好了,吃飯了。”隊長說:“走,吃飯去。”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劉蘭還是每天都下9隊,也會到林段裡走走,但是我們並不打算兩個人清點完整個連隊的開割樹。我們這樣做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有些事情並不是我們所能左右的,在強大的現實面前,我們不得不承認失敗,最終選擇了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