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末的一天下午，我們在二樓會議室開了個經理辦公擴大會議，各連隊的隊長也趕上來參加。辦公桌邊的位置不夠，隊長們就搬來塑料凳坐在我們外圍，有的甚至排到了靠近門口的地方。這樣的會議每個月都會有兩三次。劉蘭跟我說過，隊長每次上機關來開會，公司都會給補貼，每人至少一百塊。潘總拿起他的筆記本，說:“今年的任務終於定下來了，產量指標有所下調，今年全場乾膠生產的總任務是2208噸，原先定的是2500噸，經過我們的爭取，”說到這裡他稍作停頓，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減少了一些數量。”我突然想起上個月的某個星期五搭潘總的車去海口的事來。

　　車到海口，潘總問我知不知道我們分公司駐海口的辦事處在哪裡，我說不知道，他說可以帶我去看看，我說好啊。車子在海墾天橋下穿過，拐進一條街，然後又拐，在一幢大廈前面停下。潘總說:“到了，你跟司機一起上樓。”司機輕車熟路，我跟著他坐電梯上到10樓，他在一個房門前按電鈴。過了一會，有個蓬頭垢面的人打開門，那人真該理發了，司機說:“老板在樓下。”那人說:“等一下，我去洗個臉。”我四處走動，問司機:“這裡就是我們的辦事處嗎?”他說:“是的，剛才那個就是辦事處錢主任，晚上你可以住這裡，我們來海口也常來這裡過夜，可以省點錢不去賓館開房。”這是一個套間，有兩個房間開著門，我往裡一瞧，床鋪有點亂，好像很久沒有收拾了。剛才那人洗完臉出來，司機介紹說:“這位是王助理。”那人點點頭說:“你好。”我說:“錢主任好。”我看他沒有要跟我握手的意思，就放棄了跟他握手的念頭。我們一起下樓。錢主任鑽進車裡，說了一聲“潘總”，潘總點頭回應。潘總心情不錯的樣子，問我:“怎麽樣?”我說:“挺不錯。”他笑著說:“約了總公司的幾位領導吃飯，助理有沒有興趣去見識一下啊?”我想了一下，說:“不了吧，我怕去了做不好會給公司丟臉。我想去找朋友玩。”“你朋友在哪裡?”“在國貿。”“正好順路，可以捎你一程。”

　　錢主任一路不停地打哈欠。我問他昨晚沒睡好嗎?他說連續陪總局的幾位領導打了幾個晚上麻將，從昨晚一直打到今天中午，下午省農業部的一個領導又叫他幫忙去機場接一個朋友，他回來睡了不到兩個小時。說完又打哈欠。我問他打麻將輸了還是贏了，他說輸了三萬多。司機通過後視鏡耐人尋味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個很詭異的笑臉。他是在笑我不通人情世故嗎?是不是我不該問錢主任打麻將輸錢贏錢的問題?我感覺錢主任好像對我有點不大在意的樣子，他對潘總的態度也不像農場裡的人那麽恭敬拘謹。是因為他精神狀態不佳的緣故嗎?還是因為他平時見慣了有頭有臉的人物，覺得有權勢的人其實也稀松平常，所以就有點怠慢?

　　潘總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中，他說:“全場乾膠生產截止9月10日，已完成1200噸，包括1月份的產量，接下來9、10、11、12月這四個月是高產期，我們有信心可以完成任務，還可能超額完成，但是乾膠生產始終是我們工作的重心，我們一刻都不能放松。我在考慮這個任務該怎麽分解，各個隊具體能分到多少量，經管部和各隊領導幹部要認真研究一下，怎麽樣才能做到科學合理和公平。產量跟橡膠開割面積密切相關，而各隊的橡膠樹到底有多少株，這個數據一直是不夠準確的，這對我們的定產定量影響很大。現在交代給大家一個任務，各連隊必須重新清點膠樹，拿出準確可靠的數據，作為以後定產、撫管、配藥、施肥等工作的科學依據。隊長們回去安排一下，要求再認真清點一次，掛鉤組也要下去監督工作，親自上樹位參與點數。”

　　會後，曹部長召集大家在辦公室分配任務:遵照領導指示，生產部從明天起下掛鉤隊參與清點橡膠樹，開割總株數，多少畝，把數據統計好交到我這裡來，我和小唐一組，去9隊，“鋤頭”和阿莫一組，去6隊，他和劉助理去17隊。生產技術部所掛鉤的連隊是6、9、17隊。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們在二樓開科長會議，會議結束時已經差不多十點鍾了。我在辦公室找不到小唐，於是打電話給他，他說他在外面，現在趕回辦公室。曹部長不知道去哪了，我和劉蘭在辦公室等著。

　　小唐回來了，我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剛剛從9隊回來，我問他去9隊幹嘛，怎麽不等我一起去，現在又要跑一趟。他從屁股兜裡掏出一張疊起來的紙片，展開來，交給我說不用去了，他已經去把數量拿回來了。我說:“拿什麽數量?領導是要我們親自去點，你應該等我一起去的，幹嘛自作聰明，你沒參加會議，根本不知道……”他一聽我這麽說，突然變了臉色，大聲地對我說:“我是沒參加會議，參加會議了不起啊，數量我交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反應，當場愣住了。他像是被激怒了一樣，臉色發紅。我感到自己的臉有點發麻，我想我是氣到臉色發青了。他做事的方式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本來我是想今天跟他一起去9隊清點膠樹的，誰知道他卻自作主張自己偷偷跑去，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數據，這完全是對我們將要進行的工作的否定和無視嘛！事情還沒做就拿出結果了，這怎麽行?這根本就是在開玩笑嘛！我生氣就生氣在這一點，完全是下意識的，所以我跟他說話的語氣有點衝。從他的角度來說，他也沒想到我會這樣子跟他說話，他可能覺得他受委屈了，他以為自己一個人跑去隊裡把數據拿回來，顯示了他多麽高效的辦事能力，說不定他在心裡還樂滋滋地想，他把事情辦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我少幹了一件事，少受了一點勞累，我會因此而感激他、表揚他呢！結果我一上來就是一頓搶白。他受不了別人甩他臉色，所以衝我發起了脾氣。

　　我說:“這個數量不算，我們要去9隊重新清點一遍。”他說:“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說完他就離開了辦公室。

　　劉蘭目擊了整個事情的經過。這時候曹部長回來了，看到我，他說:“剛剛看到小唐出去了，你們不是要去9隊嗎?”我把剛才的事跟他說了，他打電話給小唐。掛斷電話以後，曹部長想了一下，然後說:“小唐沒有參加開會，所以不知道領導的意思，年輕人說話做事有時候難免會衝動，王助理你也不要介意，這樣吧，我們調整一下安排，你和劉助理去9隊，我和小唐去17隊。”我說:“我們沒有車。”他說:“拿我的車給你，我坐小唐的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