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春節過得毫無懸念,就是一直忙個不停。忙著做家務,忙著走親戚,忙著吃吃喝喝。灑掃庭除,刷鍋洗碗,桌椅櫥櫃,新桃舊符,煙花爆竹,恭喜發財,五福臨門,六畜興旺。中學同學組織聚會,無非是吃吃飯,唱唱歌,吹吹牛,我不太喜歡,就沒有參加,只是約了幾個要好的同學自己聚了一下,相互拜年。
默默說她回老家跟父母一起過年,可能要過完元宵節以後才回石碌。我們公司的假期也長,也是過完正月十五才上班。依雲姐說農場慶新春有遊園活動,放煙花,舞獅子,踩青,猜燈謎,答對有獎,因為離得有點遠,我沒有趕回去參加。這個春節過到我無聊,可以說是我參加工作以後過的最長的一個假期,後來再也沒有放過那麽久的假。
年後第一天上班,全體機關工作人員在三樓會議室開了個會,連隊幹部也來參加。會議結束後,十隊隊長找到我,請我幫忙修改一篇廣播稿,內容是表揚十隊示范崗位膠工陳華勝自掏腰包購買有機肥施放到林段裡,牛肥近5噸,花了650元。自己花錢買肥料,給開割樹追加營養,比起個別因為怕苦怕累甚至連公司安排正常施肥的工作都不肯好好做的膠工,思想覺悟高多了。橡膠樹也跟人一樣,需要營養,營養充足,機體健康,膠水自然也足,乾膠含量也更高,施肥就是給橡膠樹補充營養。我很高興,於是幫他修改了一下,做了一些文字潤飾。臨走,隊長還拿走了一瓶機油。辦公室角落裡放了一堆機油,年前購入的,是給各連隊搞“兩病”防治用的。春季橡膠樹換葉,剛長出來的古銅葉幼嫩,容易感染白粉病、炭疽病,葉子長不好,會影響一年的割膠生產工作,所以“兩病”防治工作非常重要,而防治的辦法就是噴灑硫磺粉。每個隊都有一到兩台噴粉機,機器的維護需要用到機油。我還沒有接到人力資源部的正式調崗通知,所以這幾天還待在生產部。十一隊隊長交來十一隊林段撫管項目驗收單,請我代為轉交給曹部長,隊長走時帶走兩瓶機油。我大概看了一下,各撫管項目都是開割膠園的,包括開割樹位清掃落葉、第一次施化肥、開割樹擴行、壓青,每項工作公司都有投資勞務費,才知道原來這些工作都是有償的,盡管費用相對較少,但也是膠工收入的一部分。驗收單一式兩份,我都交給了曹部長。
我調去團委的事曹部長年前就已經知道了。我猜他們應該是專門開了個會討論這事。曹部長還說有人對我們住招待所的事議論紛紛,提醒我早點提出搬去別的地方住。我們能搬去哪裡住呢?我心裡想。
有一天,我們三個在食堂吃午飯,賈青憤憤不平地說:“馮科長當著我的面說風涼話,說什麽‘沒人管你們了,你們的乾爹不要你們囉’,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他媽的!”我問他:“什麽‘乾爹’?”他說:“可能是指集團公司董事長換人的事情,我們這批經理助理引進項目就是原董事長提出來的,原董事長就是我們的‘乾爹’,現在他被換掉了,我們也就跟著‘失勢’了。封建官僚結黨營私嗎?他們怎麽會這麽想?”
我把有人對我們住招待所有意見的事跟他們一說,他們也很氣憤。我們知道別的分公司助理也是住招待所,劉蘭說:“聽說總公司之前有下過文件,還專門下撥了一筆經費,我們每一位經理助理都有四萬塊錢,我們一毛錢都沒有見到,他們倒好,現在還來說我們。”賈青說:“文件他沒有看到,肯定是給領導壓下了,不讓大家知道。當初給我們定工資的時候,潘總本來是想給我科長級待遇的,遭到大胡副和馮科長的強烈反對,最後才給我們定了副科。”但我們也只能是私底下議論,發發牢騷罷了。事情會如何發展,我們不知道,也無法左右。
幾天后,苗部長把我們三個聚在一起,說因為我們三個在農場招待所住了半年,公司壓力很大,領導的意思是另外給我們找地方住。我們說可以,問他準備安排我們住哪兒,他把我們帶到農場大門旁邊的一棟大房子裡,就是去年底年終工作檢查我們檢查水電服務中心時待過的地方。苗部長說這裡原來是食堂,吃大鍋飯的時候,就是在這裡做的飯。那房子很寬,一樓大廳和廚房連在一起,我看到大廳裡對方了好多雜物,一個卷簾大門,大廳呈弧形,排有三扇窗戶,廚房那裡也開了一個窗戶,還有一個煙囪,有個樓梯通往二樓,樓梯旁邊是後門,鐵門。我們上樓。樓上有三個房間,其中兩間已經有人住了,我問誰住在裡面,苗部長說生產部的小唐和一個環衛工人。樓下還有一個房間,劉蘭說她住樓下那間。我們都沒有意見。那現在只剩下一間房了。我們進去看了一下,房間太小了,七八平米的樣子,一個雙架床幾乎佔了一半。
苗部長有點抱歉地說:“那就委屈兩位助理了。”我心裡很生氣,說:“兩個人住一間啊?”他們都不說話。我從小獨立慣了,在大學住六人宿舍,我都很不習慣,現在參加工作了,還跟別人住在一起,兩個經理助理睡一間房,我接受不了。我環顧了一下整個大廳,大廳的布局跟一樓一模一樣,我發現樓梯口旁邊還有一道門,於是問道:“那個房間是幹嘛的。”苗部長說:“那是個小工具間。”我們打開來門看,這裡更小,不足5平米,而且是三角形的,連張床都放不下,裡頭堆了一些膠刀啊、膠杯啊還有不知道什麽玩意兒的雜物。這裡根本不可能住人。那就只剩一間房了。我說:“兩個人我不住。”苗部長有點為難地說:“現在只有這裡能住人,沒有別的房間了。”我一時惱火,就說:“那我就到鎮上租房子住。”苗部長有點慌張的樣子,我看到他臉色一片青白,大概是沒有想到我會這麽說。
過了一會,他問賈青:“怎麽說?”賈青說:“我就住樓上這間。”苗部長說:“好,我會把你們的意見匯報給領導,具體安排要聽領導的。”
第二天下午,我們幾個都在生產部,曹部長也在。苗部長來了,他說:“關於住房的事,他請示過領導了,領導說同意幾位助理到外面租房子住。”經過了一個晚上,我已經平靜了。曹部長勸我說:“何必要到鎮上租房子呢?離得又遠,上下班又不方便,還要你自己掏錢付房租,關鍵是影響不好,你想啊,堂堂一個經理助理,在外面租房子,外面的人會怎麽說?有人會說紅溪農場沒落了,經理助理連間屋子的沒有,被逼到外面來租房子住,真是太可憐了。如果你到外面住,你想同事們會看麽看你,他們會覺得你是故意跟領導作對,令農場蒙羞。不管做什麽事,還是應該考慮一下周圍人的看法。”這些我昨晚已經想過了,其實我說要到鎮上租房子,只不過是一時的氣話而已,我是一下子接受不了公司這樣的安排才那樣說的。劉蘭也勸我說:“不要到外面租房子了,暫時克服一下。”我想了一下,說:“我同意住在農場,不過我不跟小賈住一間房,我想睡大廳。”苗部長有點驚訝:“睡大廳行嗎?”我說:“到時候我買塊布這一下就行了,那個工具間我也想要,當做書房。”苗部長很愉快地說:“好的,我跟領導匯報一下,給你買一張床。”我說:“謝謝苗部長。”曹部長在旁邊說:“哎,這樣就對了嘛,我叫小唐幫忙把那間放工具的房間收拾一下,那些工具都是用舊的東西,不要了的。”苗部長舒了一口氣,問題解決了,可謂皆大歡喜啊。
苗部長走後,曹部長說:“其實昨天我們開了個黨委小組會,有人提議把社區後面新建成的那一排平房拿出三間給你們三個,但是領導說那些是集資建房,是要賣的。我們現在住的那一排有一棟兩層的,不過已經給建房子的工人住了, 他們正在建豪苑的別墅,不好叫他們搬。你們現在住的地方我原來也住過,條件是艱苦了一點,但是你們還年輕,也是剛來,對公司,對農場還沒有什麽大的貢獻,等你們做出了成績,以後就不一樣了,先苦後甜吧。”
第二天,我們就搬進了新房。我上到二樓,看到一張世界上最普通不過的床,就是一個鐵床架上鋪了幾塊床板。苗部長還給我們買了一罐煤氣、一個煤氣爐、一個鐵鍋、一個鍋蓋、一把炒菜用的鏟子、一個電飯煲、幾個碗碟、一把菜刀、一塊砧板,外加幾雙筷子。
下午,我向曹部長請了半天假,他很友善地說:“沒問題,下午也沒什麽事。”
我到鎮上買了一塊二十米長的窗簾布和一小捆鐵絲,鐵絲是用來掛窗簾的,我在大廳圍了一角,於是擁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空間。我還買了枕頭被褥一類的東西。此外,我還在一個家具店買了一張學生樣式的書桌和靠背椅,還有一張放水杯、手機等小物件的小矮桌。老板答應送貨上門。這樣就一切俱全了。
所有的事情弄完了以後,我坐在新床上歇息。不知道其他分公司的助理會是什麽樣子,是不是跟我們一樣也被從招待所裡趕出來了?我打電話問柳曉麗現在是什麽情況。她說她們每個助理都分到了一間房,瓦房,原來是農場的職工住的,專門為了她們幾個騰了出來,洗手間非常簡陋,不過她覺得挺好,至少可以自己做飯,她們每個人還得到了三千塊錢的安置費,可以用來購買生活用品。看來我們的待遇比她們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