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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枝》三十三.新階段
  我正式調到了團委。依雲姐非常高興。農場工會副主席周姐也表示歡迎我。工會還有一位羅乾事,但是他兼任黨政辦公室的科員,平時都在黨政辦,很少到工會的辦公室來。我感覺最近發生了好多事,雖然我們名義上還是經理助理,平時同事們也是以助理相稱,但是我隱隱感到我們身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尤其是我,有一種“旁落”的失落感。我本來是分公司的,現在調到團委,等於是從分公司除名,移到了農場這一邊。當初對於分公司經理助理這一角色的設定,可以說是在不知不覺中被否定了。我問過別的分公司的助理,了解到幾乎所有的助理都遭遇了同樣的命運。我們不再各個部門輪崗,而是被賦予了新的、實實在在的、具體的崗位與使命。我本能地感到,“經理助理”這個頭銜在不久的將來勢必會被取消,然後漸漸被人遺忘。這是一種無法避免的失敗,不但是我們的失敗,也是分公司的失敗,更是集團公司領導的失敗。

  我們的工作和生活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黨政辦楊主任建議我們要多跟同事們打打交道,他說有很多人說我們三個有點清高。我們說沒有啊,他說我們從來沒有拜訪過他們,每天下班後只知道窩在招待所裡,年輕人應該活躍一點,多走動走動。我們覺得楊主任說的有道理。人都是感情動物,經常溝通交流,感情才會越來越好,越來越親密,沒有交流,大家就不了解你,混的熟了,做什麽都方便一些。鑒於去年我們的自我疏離之不得人心,今年一開年,我們三個就決定利用晚上的時間去拜訪各位領導。我們作為新人,作為晚輩,擺出一種低姿態,主動去問候老同志,至少在禮節上是備受讚賞的。我們第一個拜訪的是潘總。他家裡有一對高大的瓷器,那天也有別的同事在,還有兩三個我沒見過的人,我們三個提了一箱椰樹牌椰汁當做禮物,潘總說人來就行了,帶什麽禮物。我們說空手來怎麽好意思。潘總說沒關系的,帶這些東西,都沒人喝,平時就他和他愛人,沒什麽人,下次來不要帶東西了。我們說好的。有人問潘總那兩隻瓷瓶很貴吧,一隻少說應該也有好幾萬。潘總笑笑,沒說什麽。我們坐了一會,感到有點尷尬,於是找了個機會告辭了。在小胡副家相對輕松一些,小唐也在,小胡副家裡有一套卡拉OK音響,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跟小胡副去唱歌了,那天我們放碟子唱了大半個晚上的歌。楊主任家我們也去了,他非常高興,也很熱情。我們也去了曹部長家。那是一個雨後的傍晚,我們去的時候天還很亮,我們在門外看到曹部長家裡有個人睡在躺椅上,躺椅上的人看起來有點小。賈青說曹部長應該還沒回來,我說躺椅上那個就是曹部長,敢不敢打賭?賈青說賭就賭,賭什麽?我說賭一千塊錢,如果那個人是曹部長,你就輸我一千塊錢。賈青說我賭兩千塊。我說那好,劉蘭你當公證人。劉蘭笑著說好。結果那人就是曹部長。我說賈青你欠我兩千塊錢。他說都是開玩笑的。我說你想耍賴嗎,反正我記住了,你欠我兩千塊錢。

  吃飯成了最大的問題。以前住招待所,有師傅給我們做飯,到點了我們就有飯吃,現在搬出來住了,得自己做飯吃。最初幾天,我們打算合夥做飯,買菜、煮飯、炒菜,三個人輪著來,但賈青不會炒菜,他覺得這些事很麻煩。後來他認識了在醫院工作的一個姓賈的湖南老鄉,那個老鄉想巴結他,於是叫他去自己家吃飯,賈青覺得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提出每個月交三百塊錢夥食費給老鄉,老鄉很愉快地同意了。依我們看來,賈青就算一分錢不出,他老鄉也是十分樂意的。那個老鄉我也經常碰見,我覺得他的樣子很怪,有種綁上了大款的複雜神情。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怪,我總覺得他老鄉是把這件事當做一種投資來對待的,他在賭,等著將來賈青發達了,不會忘記他的恩情,到時候會伸手拉他一把。這種事是任何人都一目了然的,只是沒有人說破而已。賈青退出後,我和劉蘭的合夥也堅持不下去了,她經常回家吃飯,那間宿舍變成了她中午休息用的房間,她幾乎不在農場過夜。於是變成我一個人做飯了,我做好飯叫劉蘭一起吃,她總是說不餓,她想減肥,她有蘋果,或者粽子,或者玉米,或者她吃了餅乾,謝絕我的好意。小唐是不做飯的。那個環衛工人也在那裡做飯,但是他很獨立,對我們也充滿了敵意,平時跟我說話笑起來的樣子也假假的,我不可能跟這樣的人在一個鍋裡吃飯。後來相處熟了,我才知道他姓李,是農場派出所李所長的哥哥。

  他自己說他原來當過生產技術部的部長,那時候還沒成立分公司,叫生產技術科,大家都叫他李科長。得知他還有這樣的經歷,我吃了一驚。我記得我曾經很冒失地問過他,怎麽現在當了環衛工人?當時他有點發愣,然後說人家不讓你幹了就把你拉下來,隨便安排個差事給你,這又有什麽好奇怪的。我明白自己失言了,何必去挖人家的隱痛呢,過去的事已經屬於過去,無論怎樣,最好還是不要再提了吧。從那以後,我理解了他對待我的態度使我感到費解的原因,那是一個曾經輝煌過、曾經在領導崗位待過的人,對於自己的淪落所保留的一點驕傲與自尊,他的敵意和堅硬,甚至可以說還夾雜著對我的嘲諷,只不過是他對自己的一種本能保護罷了。他的態度似乎表達了這樣一種觀點:你是經理助理又怎樣,還不是跟我們一起住在狗窩裡?你王助理甚至還不如我呢,連個房間都沒有,只能睡大廳。我感到,他對我的態度是複雜的,其中不無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情與憐憫。其實睡哪裡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只要頭頂有片瓦,不受風吹雨打,我就感覺很滿足了。事實上,從我搬進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不會在這裡住多久。

  一個人的飯不好做。比如煮飯吧,煮多了吃不完會浪費,煮一個人的份吧,又容易粘鍋甚至焦糊,也是浪費,反覆幾次失敗之後,我想出了一個辦法,一天隻煮一次飯,中午吃一部分,晚上再吃剩下的部分。我一般是早上買菜,早早就去,我六點鍾就起床了,洗漱過後就出門,走一公裡路到紅溪鎮菜市場買菜,順便吃早餐。之所以早早就買菜,是因為我怕遇見熟人,我總覺得遇到農場裡的人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我也不喜歡他們看我時的那種異樣的眼神。我喜歡下雨天,因為下雨天那些人沒這麽積極,我在路上遇到熟人的幾率很小。我都是走路去,走路回。有時候遇到同事,或者認識我的人,提出拉我一程,我總是謝絕。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買一部摩托車,原因有二:一是我沒錢,二是我覺得擁有這樣的財產是一種累贅,很麻煩。我的錢都花在哪了?我在石碌認識了一個女人,所以請別問我把錢花在哪兒了這種無聊的問題。

  我每個星期都會去一次石碌。跟默默一起吃飯,在賓館過夜。我一般是周六早上去,周日下午回。也有星期五下班就趕過去的,或者星期一早上急急忙忙趕回來。但是因為可能會在車上遇到劉蘭,我盡量避免這樣做,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還有另外一種秘密的生活。

  團委副書記的工作其實非常清閑,如果我想混日子,這樣的工作是最好不過的了。我調來團委的第二天,依雲姐就帶我了解了辦公室裡的一切和工作的內容,她說以後的工作就交給我了,年輕人要多鍛煉。團委能有什麽工作呢?無非是上傳下達,按照上級的要求組織一些活動而已。團委管轄的范圍很窄,主要對象是農場學校的學生和各連隊的年輕人,批準入團啊,搞點活動啊,等等。農場裡的年輕人很少,各連隊的共青團員非常之少,有的連隊甚至一個團員都沒有,大多數是兩三個,最多的也不過十個出頭,學校還好一點,有三十多個團員。我剛到團委,依雲姐就交給我一份文件,是總局團委下達的,關於開展農場共青團員“共管膠園”活動的通知。根據通知的精神,紅溪農場團委應當將共青團員組織起來,選定一個高產高效示范膠園,共同管理,為農場的橡膠生產出一份力,促進農場橡膠事業的發展。我問依雲姐該怎麽做,她說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我認真想了一下。“共管膠園”,跟去年年底胡副經理所說的公司建設高產高效示范膠園的計劃不謀而合啊。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把各個連隊的團員聚集起來,將團委要搞的活動告訴他們,將他們發動起來,然後選定一個示范崗位具體實施。學校的學生暫時不予考慮,因為學生的主要任務是學習,把他們拉到橡膠林裡乾活,似乎有點不大現實。我想了很多細節,心中有個藍圖逐漸成形。很顯然,這樣的一個活動不可能在場部辦公大樓裡通過電話來遙控指揮,我必須親自下到隊裡,面對面地跟他們去談,大家一起到膠園裡去實施。問題是怎麽下隊?我沒有車。找曹部長叫他幫忙拉我去嗎?好像有點不妥。雖說我開口他當然不會拒絕,但是我心裡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我已經離開生產部了,再這樣麻煩人家總是不好。現在是“兩病”防治最緊要的關頭,他們每天肯定要跑好幾個連隊,我不可能跟著他們一起跑,那樣會打亂我的計劃。我的設想是先在一個連隊做一個試點,成功後再去下一個連隊,而不是遍地撒網。但是因為交通工具的問題,我被耽擱了。好在這事也不急,這是一個長期發展的計劃,不可能一揮而就、手到擒來。

  幾天后我終於逮到了一個機會。胡副經理要下隊看“兩病”防治工作的情況,我可以搭他的順風車去。我們去的是四隊。我跟隊長說想找他們隊裡的年輕人談一些工作的問題,隊長很支持,叫一個職工帶我去,然後隊長就跟著胡副經理他們去林段了。隊裡只有4個青年,他們見過我,知道我是誰,有的人表情很嚴肅,有的一兩個笑吟吟的,問我什麽事。我把團委要開展活動的事情跟他們說了。我的慷慨陳詞結束後,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冷場。我問他們怎麽看。他們猶豫著,不肯說。我說有什麽想法就直說,大家都是年輕人,不用這麽扭扭捏捏的。有個人開口問道,做這個是有償的嗎?有償?我感到有點困惑。就是說,大家乾活給不給錢。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有了點小慌張,不過很快就穩住了。我想,通知裡沒有提到錢的事情,既然沒有提,那就是不考慮這個問題。沒有,我說,我們做這個事是義務的,沒有報酬,目的是為了培養共青團員的奉獻精神,發揚我們的優良傳統,也是為了農場的橡膠生產事業貢獻一份力所能及的力量。有人笑了。有人說,助理啊,我看你人挺不錯,不防跟你直說吧,現在是商品經濟社會,什麽都要講錢,沒有什麽東西是免費的了現在,你說的這個“共管膠園”目的是好的,出發點也很高尚,但是你要想到,有沒有人願意去做,膠園管理我們從小就接觸,也知道怎麽做,那都是體力活,很辛苦的,不瞞你說,有的膠工連自己的崗位管理做得也都馬馬虎虎,他們做這些是有錢拿的,有錢尚且做不好,何況是義務?當然,要奉獻也不是不行,我們也不是那麽勢利的人,不說別的,就衝著你王助理的面子,我們也願意搞個一兩次,但是長期這麽乾就不行了,大家說是吧?其他人都點頭附和。我也看出來了,這個“共管膠園”要做好,做出效果,我們這幾個人能有多大能耐,搞個一兩次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再說了,我們這些人也不可能長期待在隊裡,說不定明天有事乾就出去了,我們也不能一輩子當個無業遊民呀,你說是不是,王助理?他們都笑了起來。我感到有點尷尬。但是我心裡明白他說得有幾分道理,人各有志,我總不能強迫他們吧。於是我也笑了,我說感謝大家說出心裡話,讓我知道了你們的想法,這個事呢,也不急於一時,今天我下來也是想做個調研,收集一下大家的意見,好吧,你們的意思我也了解了,我會回去反饋給領導,看看到底怎麽說。我回到隊長家裡等胡副經理他們。胡副經理問我的事辦完了嗎,我說辦完了。那就回場部了。於是我跟著胡副經理灰溜溜地跑了回來。

  真是出師不利啊。我向依雲姐匯報說這事不好弄,4隊的年輕人有點不願意。她想了一下,說她知道了。

  兩天后,我們開完早例會,依雲姐說去8隊,她跟我一起去。8隊是大單位,年輕人也多,而且是依雲姐的娘家,她的父母原來是8隊的職工,現在退休了,利用退休時間養了十幾隻羊。我騎著不知道依雲姐從哪裡搞來的摩托車,拉著她回到了娘家。娘家人對她格外熱情,依雲姐笑得很開心,逢人就打招呼,有的還停下了寒暄,說些家長裡短。我們把工作上的事跟老隊長一說,他說這個好辦,他馬上把隊裡的年輕人叫到一起,交代他們一定要完成領導安排下來的任務。那些年輕人也很熱情,很買依雲姐的帳。依雲姐再怎麽說也是8隊走出去的,不支持她的工作,那支持誰的?依雲姐是他們的隊花呀,說不定還是某些人的夢中情人呢!我們很快敲定了要搞“共管膠園”的膠工和樹位,也計劃好了日期,事情就算是談妥了。我心裡想,還是得老將出馬呀。中午,我們在依雲姐的娘家吃的午飯,她有個弟弟,還在讀書,家裡平時就兩個老人,難得回來一趟,父母樂壞了。殺了一隻雞,白斬,依雲姐親自下廚,炒了好幾個菜,因為高興,我喝了幾杯隊裡人自己釀的水酒。我一直誇依雲姐的廚藝好,她說你喝醉了,能嘗出來菜的味道不?不過她很高興。中午我睡了一會,下午也沒什麽要緊事,我們三點鍾才開始打道回府。依雲姐跟媽媽有說不盡的話,我在睡夢中聽到她們模模糊糊的說話聲。

  回去的時候我車開得飛快。從西線高速紅溪路口下來到紅溪鎮上,有一段高速公路,我把油門擰到最大,車的時速達到了90以上,風吹著我的眼睛,我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依雲姐叫我慢點開,我說沒事,你要是害怕就摟住我的腰。她打我一下,說正經點。我咯咯地笑了。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對向開來一輛轎車,按響了兩聲喇叭,我說那好像是潘總的車,他們要去海口嗎?開車的是她老公,她說可能是吧。

  幾天后,我們按照約定的日期又下了一趟8隊,大家在林段裡一邊笑鬧著,一邊給橡膠樹施肥。我們施了好幾包化肥,我拿手機拍了一些照片。該崗位的膠工一直感謝我們。其實我們做的事情是微不足道的,很難說會產生多少經濟效益,但是我覺得非常有意義。

  後來我在9隊也成功地完成了一次膠園砍芭和壓青,這次是我一個人去的,完全是隊長的功勞,幾乎可以說他們都是看著隊長的面子才乾的。這次之後,我就再沒在別的隊開展這項工作。難度太大,而且人數也少,做了也沒多大效果。膠工的老齡化問題非常嚴重,全場膠工35歲以下的才5個人,四十多歲的膠工居多。有點青黃不接,未來會怎樣,我沒有概念。不過我非常感激那些跟我們一起完成了工作的年輕人,正是有了他們,我才真正了解了連隊的情況,了解了團委工作的意義和處境,正是有了這兩次活動,四月二十六日在陽江農場召開的白沙片區各農場團委“共管膠園”活動的工作經驗總結與交流會上,我才有了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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