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雲姐說金坡農場的姐妹們要來跟我聯歡,這是好事,她們打算一起舉辦一場文藝晚會。領導們非常支持。依雲姐認為她們的舞蹈隊太單一了,長期缺乏男性隊員,這次聯歡她想排演一兩個不一樣的節目,需要有年輕的男同志參加。潘總說:“同意。”大家都笑得有點曖昧。結果所謂的年輕男性舞蹈演員就是我、賈青、小唐和學校的鄭老師四個人。我們有不到半個月的時間練習。這是趕鴨子上架呀。我們都把這個當做政治任務來對待,心裡其實也覺得有點好玩。我們四個都不是跳舞的料,四肢僵硬,動作完全談不上優美,能跟上節奏就很不錯了。賈青更是大叫其苦,跳了兩天之後,他通過苗部長向潘總申請退出舞蹈隊,理由是工作忙,他要晚上趕寫材料。潘總同意了。
我們每天晚上都在辦公大樓前面跳舞,劉蘭有時候也來看我們跳,嘻嘻哈哈的,還在旁邊評論。一切都是為了好玩,所以他們都堅持下來了。因為可以跟依雲姐說話,我做這些事的時候更感到快樂。很奇怪,那些夜晚天氣一直都很好,從未下過雨。我們準備了兩支舞,《好運來》和《愛琴海》,舞蹈配的背景音樂就是這兩首歌曲。《好運來》有個動作要求我們三個男的跟三個女的交叉換位,有點類似於東北的二人轉裡的舞蹈動作,我和依雲姐搭檔,有次我不小心慢了半拍,結果兩個人撞到了一起,她差點被我撞飛,她的臀部好軟,好有彈性,我反應快,抓住了她的手腕,所以她沒有摔倒。她假裝生氣,罵我跳的是什麽舞呀。大家都笑。
我很懷念跟依雲姐一起跳舞的那些夜晚。在別人看來,我是因為跳舞才那麽開心,其實我的開心還有另一層原因。我很享受跟依雲姐在一起的時光。但我的心事始終無人知曉。那種快樂因為隱秘而更加甜美。
聯歡晚會那天,我們從下午四點多開始準備。每個人都要化妝,這個很費時間。場地的布置被熱心的同事承擔了。我們在辦公室一樓的接待室裡化妝。依雲姐幫我,化妝我可不會。我真正跟她四目相對的時刻。我把眼鏡摘掉了,她的臉離我那麽近,我可以看到她臉上淡淡的汗毛,要不是有別人在,我會伸手去摸她的臉。她給我打粉底,她的手指特別柔軟,在我的臉上似觸非觸的感覺有點微微發癢。“別亂動,”她說,“再動我就不幫你化了。”我說:“有點癢。”她說:“很快就好了。”我們倆相對而坐,我的膝蓋觸到了她的膝蓋,我移開了一點,又往前移了一點,雙膝輕輕夾著她的左膝。她看了我的眼睛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她的膝蓋。我真希望時間就此停止。就在這一瞬間。她開始給我塗胭脂,我說:“少塗一點,別弄得我像個女孩子似的。”她假裝嗔怒說:“喲,幫你化妝你還挑,不然你自己來。”“眉毛不用畫了吧,我的眉毛那麽濃。”“行了行了,不畫就不畫,我還省事呢,口紅你自己塗。”
晚上,苗部長和學校的一位女老師當主持人,我們的表演沒出任何差錯,觀看的人很多,有不少人是從紅溪鎮上或附近村來的,有些連隊的職工也騎車上來觀看晚會。我們的節目獲得了熱烈的掌聲。苗部長拿著照相機四處拍照,他主持報幕的時候,賈青替他拍照。多麽美好的夜晚啊!農場裡少有的熱鬧,簡直可以說是一次盛會了。
元旦放假一天,加上周末,有三天假期。我回了趟家。元旦過後,我們又割了二十天膠,之後就休割了。一年的割膠工作就此宣告結束。除了冬春管,一年的生產工作也都接近尾聲了。公司冬春管的工作從十月份就已經開始了,有個別連隊匯報冬管工作已經結束。我們機關幹部職工每人都參加義務獻肥,因為我不知道去哪裡尋找肥源,於是交了100元給生產部,讓他們幫忙買肥。很多同事也是交錢給別人,請人幫忙找肥。我們冬管施的肥多是羊肥、牛肥、豬肥、魚肥,還有甘蔗葉、甘蔗渣、劍麻渣、塘泥和土雜肥等。公司重視橡膠樹“管、養、割”科學合理地發展。一月份天氣不算太冷,橡膠樹落葉也少,雖然也可以追加一點產量,但是為了養樹,公司果斷停止割膠,令出如山,言出必行,全場十八個生產單位統一時間停割了。劉蘭說我們場還算好的,昌江有的農場為了追求產量,停割比我們要晚,搞笑的是有的膠工為了增加收入,不顧農場規定,樹葉掉光了照樣割,呵呵。這種情況在我們場是沒有的。
胡副經理說要下隊看示范崗,我和曹部長還有劉蘭跟他一起坐車去。我們要去16隊女膠工張蘭英的一個樹位。我們到現場看了,那片林段管理得確實好,“三保一護”工作做得非常到位,“六清潔”搞得也很乾淨,整個林段看起來非常舒服。胡副經理說:“公司準備樹立高產高效示范崗的典型,明年張蘭英的所有樹位都要按照這樣的標準去搞,這個工人非常不錯,勤勞肯乾,肯吃苦,不抱怨,思想覺悟也高,割膠技術高超,產量高,施肥、塗藥等工作做得也很好,像這樣的工人一定要扶持。典型樹立起來,下一步就是進行推廣,全場所有人都可以來參觀學習,將來就往這個方向發展。”
回來的路上,胡副經理問我們在生產部實習得怎麽樣,我和劉蘭說挺好,我們了解了很多橡膠生產工作的情況。胡副經理問我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我一時有點困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他說:“生產部的工作你們了解的差不多了,下一步想去哪個部門,有沒有什麽想法?”
我想,將來如果當領導,各個部門的工作肯定都要了解,我希望每個部門都可以去實習一下,身為一名企業經營者,首先一定要懂財務,於是說我想去財務部。胡副經理有點意外,問道:“你學過財務嗎?”我說:“沒有。”他說:“沒學過財務,接觸起來恐怕會有點難。”聽他的意思,好像對我的想法不以為然。我說:“先去辦公室也行,我可以學習如何做接待,處理各種人際關系的問題。”胡副經理沉默了一段時間。
“你覺得團委怎麽樣?領導考慮過你的個人情況,你學的專業是漢語言文學,做團委工作剛好合適。”
我沒想那麽多,就說:“也好,我服從公司的安排。”
“劉蘭是留在生產部了吧?”
“嗯,”劉蘭點點頭,生產部比較適合她待。
下車後,我跟曹部長走了一段路。曹部長說:“剛剛胡副經理問你接下來的打算,你一會說想去財務部,一會又想去辦公室,你叫領導怎麽想,你這個崗位也想要,那個崗位也想要,領導會想,你是不是連他的崗位也想拿去啊?”我說:“我沒這麽想過啊。”他說:“但是你這樣一說,難免領導會這樣想啊,以後說話應該注意一點,想好了再說。”我點了點頭。我不想跟他解釋我為什麽會這麽說。我一直把自己當做未來的企業經營者,說話做事都是以此為出發點,考慮問題也是以此為前提的。我想,我是太過天真了,沒看清形勢,我把一切想得太過簡單了。但是在當時,我根本沒想那麽多。
今年紅溪分公司的乾膠產量是2413噸,超產205噸。領導很滿意。大家很高興。一年到頭,總公司下達的乾膠生產任務超額完成,這是最重要的事情,這意味著今年是勝利的一年,大家的辛苦沒有白費。到了真正收獲的季節了。接下來就是論功行賞的環節了。壓軸戲就是各單位的年終工作檢查和評比。檢查對象是各生產隊、學校、醫院、收膠站和水電服務中心,總共22個單位。檢查小組共分4組,每組四個成員。我們這組4個人,曹部長是組長,另外兩個組員是勞動社保科科長和黨政辦公室的一個科員。苗部長和賈青是當然的一組,劉蘭和依雲姐一個組。我們這組檢查的單位是1隊、3隊、5隊、16隊和水電。每天檢查兩個單位,上午一個,下午一個。檢查內容比較細,對各種項目進行評分,乾膠生產、中小苗撫管、計劃生育、治安管理、隊區環境建設、精神文明建設、自營經濟發展等內容都包含在裡面。檢查小組去實地考察,抽樣檢查,查閱相關資料,組織生產一線職工、婦女代表、職工代表等開座談會,個別走訪,全面了解被檢查單位的工作情況。我的工作是看、聽、記,因為回頭我要寫檢查報告。我們的檢查工作莊重中不乏輕松幽默。大家都明白這種檢查工作是怎麽一回事。他們都是老江湖了,不像我這麽較真和古板。我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我的在場多多少少使大家有一些不自在,因為我還抱著秉公辦理的耿直態度。一開始,我們來到隊裡,隊長先給每個檢查組成員發一包芙蓉王。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不能拿,拿了就有收受賄賂的嫌疑,這樣一來我們做出的評價就沒有公正可言了。所以當時我就說了我不抽煙,拒絕拿那包煙。氣氛突然尷尬了一下。曹部長說:“沒事的,這個是禮節,是慣例,這樣吧,我先幫你收著。”我同意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氣。我忽然領悟到自己太過特立獨行了,不太好,如果我繼續一意孤行,就會被人當成不近人情、不懂事、不合群的人了,這樣對我以後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我也看出來了,所謂的檢查工作說白了就是一個走過場,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我何必要逆潮流而動呢?沒有人會欣賞的,我又何必搞得大家都不愉快呢?想開後,我很愉快地隨波逐流了。這是我的墮落。或許在別人眼裡,我是成熟了?有時候,人不得不在汙泥裡打滾,變得像大家一樣髒,才能混得下去。只有你像大家一樣髒,大家才會放心,才會認為你是聰明人、自己人。其實我們的表現算是夠文明的了。至少我們沒有明目張膽地“要”。像這種握著尚方寶劍做事的機會,是最好撈油水的。
社保科科長在隊長家裡看到一個發芽的蒜頭樣子很漂亮,就像撿到寶貝一樣馬上抓在手裡,好像害怕有人會跟他搶一樣,說這個給他了。隊長會心一笑,說:“拿走吧。”科長發現我在看他,猶豫了一下,但是他沒有猶豫多久,就把蒜頭苗拿出去裝到他的摩托車後備箱裡了。一個蒜頭苗有什麽價值,值得他這樣子表現。他的動作神情給人的感覺像是慣常做這種事情一樣,使我非常地鄙夷。但是不久,我也就釋然了。除此之外,科長人還是不錯的。他說話非常風趣,他說過的兩句話我印象特別深刻:“乾活乾活,要乾,才能活,不乾就不能活”,“工人是什麽?工人就是乾工的人,乾工才是人,不乾工連人都不是。”我想,這也算是某種人生智慧和工作心得吧,將不滿寓於反諷之中,讓人在一笑之後感到片刻的辛酸。
我們檢查的五個單位都發了芙蓉王,我不抽煙,全都拿給曹部長了。我們在每個連隊檢查完工作之後都留在隊裡吃飯,這也是慣例。其他檢查組也都是這樣的。五個單位裡,水電服務中心是最寒磣的,連辦公室都沒有,我們是在農場大門旁邊的一個大房子裡做的檢查,主要是談話。其實也沒什麽好查的,水電服務就是收水電費,安裝、維修電路,管理路燈,結算水電費,除此之外,似乎就沒有什麽了。從生產的角度來說,這個單位是沒有什麽需要超額完成的任務的,結果後來也沒有評上先進單位。 大概水電中心的經理也知道,所以他都沒有費心說請我們吃飯的話。
我們組花兩天半完成了檢查工作。我趕寫了檢查報告。後來開會,各組匯報的時候,領導都沒怎麽認真聽。評議也像是走過場。我猜,今年的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評選,領導大概早已心中有數了吧。年終工作就是這樣,最忙的事情就是準備各種書面材料。生產部的部門工作總結要我來寫,2月5日要開職工代表大會,這是年終的盛事,到時候獲獎單位和個人代表要發言,發言稿的采寫任務我也分到了。我手上一下子有好幾份材料要處理。我加班加點地乾,有時候甚至搞通宵。職工代表大會非常熱鬧,尤其是頒獎環節,獲獎的沒獲獎的都很開心。大會頒發了好多個獎項,先進集體有5個全面先進單位,8個單項先進單位,乾膠生產優勝單位3個,乾膠生產達標單位12個,還有產膠優勝家庭,這個獎是專門頒發給雙職工的,夫妻都是膠工,且乾膠產量高的家庭;先進個人就多了,共有100名,割膠技術能手、優秀膠工、優秀輔導員、優秀業務員、優秀技工、優秀教育工作者、優秀醫務工作者、優秀乾警、護林員(治安員)、優秀中小苗撫管工、優秀環衛工、機關先進工作者、自營經濟先進個人等等,幾乎所有崗位工種都評選了,最後還有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獲獎者是在“保膠護林”工作中有成績的以及受過傷的同事,馮科長和強哥也名列其中,李副場長沒有得獎,可能因為他是領導,不參與評獎。之後,一年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