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農場來了一些陌生人,在財務部和企管部進進出出,還抱了一大堆帳簿來看。他們說是搞審計的。之後總公司又來了一批人。這些人又是幹嘛的?是考核領導的,分公司領導班子任期內考核。那幾天公司裡的氣氛有點肅穆。考核結束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我們分公司的帳目是非常漂亮的,連續四年超兒完成乾膠生產任務,自營經濟如火如荼,職工收入增加,成績斐然。有人說潘總要高升了,不是去總局,就是去大場擔任一把手,總之是前途一片光明。好事啊!
我決定把工作重心放在學校。生產隊的共青團員是指望不上了。依雲姐把所有的學生入團申請書和團委的鋼印交給我,說有些學生的入團申請快半年了,可以考慮批準他們入團。我說我想去學校再了解一下他們的情況。我先去找了郭老師,那天是星期三下午,快放學的時候,她說她沒有課。我去了她的宿舍。我沒想到曹部長的大兒子也在。我問他不用上課嗎?他說上自習,他有道題不會做,過來請教一下郭老師。我問他請教完了沒有,我找郭老師談點工作。郭老師把他打發走了。我問了該問的問題,她做了該做的回答。公事辦完了。我們就閑聊起來。她說想調到農場機關去上班,我問她為什麽,她說農場工資高呀,他們老師的工資低得要死,她想拜托我跟潘總說說情。我說可以,我會找機會說的。我問她找到男朋友沒有,她說她有男朋友,還是個學生,狠吧?說話的時候她表情有點複雜地看著我,想笑,但是又覺得好像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有點慚愧的樣子。我心裡想,果然,難怪她經常周末回五指山,原來是有個男朋友還在讀書,也難怪她會拒絕我。最後郭老師說學校共青團的事情我應該去找鄭老師,他是學校的團支部書記,共青團的事都是他管。我說,哦,知道了。我覺得不方便再待下去,就告辭離開了。
此後我跟鄭老師的聯系逐漸多了起來,我們本來就認識,還一起跳過舞,表演過節目,他的年紀比我大幾歲,可以說是同齡人,溝通起來非常順暢。有次我從辦公室小隔間裡找到兩隻籃球,於是拿過去送給學生們玩,鄭老師很高興,把球交給學生的時候說這是王助理送給你們的禮物,看他對你們多好。鄭老師說我做事很認真,他很欽佩我。我說哪裡,盡力而為而已。
分公司領導班子考核過後,我發現整個公司的氛圍突然變了。最大的變化就是潘總。考核過後,潘總整個人完全放松了,以前每天都開會,工作抓得很緊,如今一個星期隻開一兩次會。潘總似乎放任農場工作自行開展,不再做過多的要求。我有點困惑。何以前後變化這麽大?問題就出在這次考核上。考核之後,有什麽東西變了,所以導致潘總也變了。那麽,是什麽東西變了呢?只要稍微動腦子想一想,答案自然就出來了:潘總的任期快結束了,他在任期內取得了好成績,他的前途被確定下來了,是好的結果。很明顯,潘總這幾年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目的就是這個結果。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這一刻啊。他達到目的了,他通過了,他成功了,他安全了,他的未來有保證了!這就是他輕松、放松、疏松的真正原因!此後農場的一切對他幾乎沒有任何影響了,不管接下來紅溪農場的工作怎樣,對他的考核結果都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那麽,他何必還要那麽操勞費心呢?多麽簡單的道理啊!明白了這一點後,潘總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瞬間垮了,它不再那麽高大,不再那麽挺直,他的權威已經大打折扣,原來他也是個庸人,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為了謀取個人利益而孜孜以求的普通人而已。他佔據著那個位置,跟我站立的地方,跟其他任何一個人雙腳站立的地方沒什麽不同,只是身份角色和崗位分工不同罷了。就像楊廣一樣,成功登上了王位之後,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而之前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一種表演,是為實現他的目的服務的。我立即領悟到,他的戴草帽和平易近人,原來也是一種表演,草帽和涼鞋是他的道具,他在故意塑造一種親民、貼近草根的虛假形象,是一種沽名釣譽的表現形式。我很失望。我感覺公司原來充盈的那種欣欣向榮、積極向上的氣息消失不見了。分公司的最高領導者是這樣子,那麽其他人呢?我們的事業心呢?我們所從事的是誰的事業?是國家的事業,還是我們個人的事業?說到底, 我們也只不過是一些追名逐利的可憐蟲罷了!
我看清了一些事情,我終於了解了世間的真相,我眼前的世界從未如此清晰,我從未如此清醒。但清醒過後,我感到茫然。這是我想要的一切嗎?我不知道。也許我該現實一點了,不要整天被一些崇高的虛假的理論欺騙,不要再沉迷於那些虛幻的光芒。也許為自己考慮才是最聰明的做法。在給別人提供服務的同時,關注自己的利益與所得。釋然吧,不要再抱著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我不是救世主,我不具備改變世界的能力,我能改變的只有我自己。
我依然會工作。但是感覺全變了。我不再過分注重與闡釋我所從事的工作的意義。有需要,去做,讓一切繼續,就行了。除此,我們還能做什麽呢?
5月4日,青年節。我和鄭老師組織了一次活動,請所有團員學生一起去農場敬老院前面的一塊草坪除雜草。沒有慷慨陳詞,沒有物質獎勵,只有勞動的快樂。我希望她們把這當做一種課外勞動,一種社會實踐,來鍛煉自己的動手能力。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們當中的某個人會記得這一天,當他或她回憶起這段時光時,心中會感到美好和溫暖,因為他們曾經和一些人經歷過一件有意義的事。我不想給他們尚未成型的頭腦灌輸我們大人充滿功利與偏見的思想,不必擔心他們會變壞,就像擔心一棵樹苗會長歪一樣,不要搞思想控制那一套,長大後,他們自然會看清這個世界,學會如何辨明是非。就像我自己這樣。任何一種經歷都是獨特的,任何一種回憶都會選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