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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枝》三十七.去意已決
  時間過得很快,六月很快就過去了。7月11日是個特別的日子,因為32年前的這一天,紅溪農場正式成立了。為了慶祝紅溪農場成立32周年,領導決定宴請所有為農場的發展貢獻過一生的老同志,農場招待所擺了二十桌流水席,我路過的時候看到有的白發老頭在大聲地拚酒,好像忘記了自己早已經是一大把年紀,不再是年輕小夥子了,我不禁也笑了起來。各連隊也在隊裡擺宴席慶祝。大型條幅和彩旗掛了起來,整個農場喜氣洋洋。下午,紅嶺分公司的領導來訪,袁媛媛也來了。好久不見,我們分外欣喜。袁媛媛悄悄對我說這兩天她們農場來了個糟老頭子,看上她了,一直在糾纏她,想要包養她。媛媛偷偷指那個人給我看,確實是個獐頭鼠目的庸俗之輩,我也覺得那人很惡心。我們決定惡心一下他,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和袁媛媛故意在他面前表現得非常親熱,就像男女朋友一樣。晚宴是在紅溪鎮的一家飯店吃的。因為吃飯的人比較多,我們分了三桌,我們幾個助理和司機還有“鋤頭”他們坐一桌。那老頭來敬酒,出於禮貌,我們都喝了。他要單獨敬袁媛媛,袁媛媛說喝不了酒,推辭不喝,他悻悻地回到領導那一桌去坐著了。領導示意我們給客人敬酒,我敬那老頭的時候,他發脾氣不領情,說他敬我們這些助理我們不喝,我敬他他也不喝,很不給面子,搞得在場的人有點尷尬。我心裡暗自高興,不喝拉倒,我才不想喝呢。我回桌坐下,他們問那老頭是什麽來頭。紅嶺分公司的助理說是農墾總局某個領導的弟弟,不是我們農墾的人,聽說黑白兩道都認識人,很牛逼的樣子。媛媛說,色老頭一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們都很鄙視他。吃完飯,袁媛媛他們就坐領導的車回去了。我沒想到的是從那以後再也沒見過她,那一晚竟成了永別。

  32周年場慶還有一個重要的方式,農場購買了四塊巨石,就擺在農場大門旁邊。潘總說要在石頭上刻字,討論了很多方案,最後拍板說就刻“紅溪”二字,而且要獨特一點,把這兩個字分別拆開,“紅”拆成絞絲旁和“工”,“溪”字則拆成三點水和“奚”,分別刻在那四塊石頭上,說是讓看到的人自由組合,自己分解它們的含義。這根本就是亂來嘛,我心裡想,刻個偏旁部首,不倫不類,實在是玷汙了中國文化。不過我什麽都沒有說。苗部長曾經說過,在國企裡面,“民主”是忌諱。什麽都是領導說了算,幾千年來,一直都是如此,長官意識在我們這裡依然根深蒂固。一個人到了某個位置,權力大了,就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的智慧會隨著權力的增大而增加,對於本來一竅不通的東西,也突然認為自己很懂,甚至變得內行了。這實在是非常可笑、非常悲哀的事情。而真正有見識的人,因為懼怕得罪領導而不敢或者不願指出其錯誤,所以明智地選擇了緘默,讓領導盡情地展示自己的愚蠢。

  如果說我因為對工作的失望和對生活的迷茫而遭受著內心的煎熬,那麽,賈青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正因為工作的繁重而忍受著痛苦的折磨。為了方便工作,領導特地買了一台筆記本電腦供他使用,他買來一副小音箱,養成了每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播放音樂的習慣,他說是為了放松身心,緩解神經的緊張,可問題是他反反覆複隻放一首曲子《神秘花園》。那是一首有點憂傷的鋼琴曲,非常感人的曲子,但是如果一直聽,一直聽,就會變成一種折磨。有一天劉蘭實在忍不住了,笑著對我說,跟賈青說一下,(因為我和賈青都住在樓上)大中午的不要就放哀樂了,那麽哀怨淒婉,像誰家死了人一樣,讓人聽了受不了。放音樂可以,但是好歹多換幾首歌呀,老是聽一首,誰受得了。我告訴賈青,說劉蘭叫他大中午的不要放那麽淒慘的音樂。賈青說,這是放松,什麽叫淒慘的音樂?你們到底懂不懂欣賞?他沒有接受我們的意見,依舊只聽那一首歌,不過音量調小了許多。我們想,不如就隨他去吧。賈青還養成了一個人喃喃自語的習慣,“嗯,讓我想想,還有什麽沒做,這個文件,寫得差不多了,下一份材料,要注意……”如果你見過他跟自己說話的那副模樣,會忍不住想笑的。我們感到他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憐,跟他開玩笑,說他自言自語的樣子看起來就像精神病一樣,他是不是精神壓力太大了?這話他不愛聽。

  一天傍晚,賈青邀我一起去散步。我們沿著黎村的公路一直往青龍山的方向走。我知道他肯定有事想對我說,但是他一直跟我閑聊,我就裝傻,等他自己挑明。他終於把自己的意圖拋了出來。原來是他手頭的工作太多,自己都快被壓垮了,想叫我幫忙。他說他現在手上有五份材料要寫,實在忙不過來,想分兩份給我,是領導的意思。我說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忙,沒時間。他就勸說我,以一種曉以利害的態度,說什麽身為經理助理,要懂得為領導分擔,我要多做些事,做出一點成績,領導才會重視,這樣對我以後的工作發展才會有利,諸如此類的屁話。我任他說,死活不答應。我心想,如果真的是潘總想讓我寫材料,他自己會跟我明說,把任務交到我手上,現在是你在寫材料,是你的任務,我幫了你,回頭你把功勞全都攬到自己身上,那我豈不是被你白白利用了?我是瘋了,還是傻了?最後我一口回絕:不行。我發現自己在斤斤計較這些東西。賈青看說服不了我,一生氣,扭頭就走了。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想,賈青這人也太沒意思了。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我一個人慢慢悠悠地往回走,欣賞著蒼茫的晚景。路過敬老院的時候,我看到幾個老人在門口坐著,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坐著,仿佛在等什麽人,或者等什麽事情發生。我向他們打招呼,他們一點反應都沒有。也許在他們眼裡,我什麽都不是,不值得搭理,也無需畏懼,不管我是什麽身份,也不過是另一條生命罷了。我覺得沒趣。這群人冷漠地對待了我,他們也是在冷漠地對待自己啊。他們心中在想什麽呢?他們對未來還抱有希望嗎?他們是農場最初的開拓者,在這片土地上奉獻了自己的一生,臨老了,卻要面對這種無兒無女、孤苦淒清的晚境,他們是在靜靜地等死啊!我不知道他們的過去,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為了農場的發展做出了什麽樣的貢獻,我懷疑農場裡會不會有人知道,等到他們百年之後,有誰會記得他們呢?難道這就是一個人必然的命運嗎?塵埃一樣的一生,塵埃一樣地歸於沉寂。這太可怕了!我不想要這樣的人生。他們一輩子被束縛在這片土地上,掙不脫,我可不想像他們一樣。我還年輕,我想追求自由。我心中有個主意已定。

  下班後賈青跟我們透露了一件事,說總局下來一份通知,要求每一位領導幹部職工都要捐出至少一百塊錢,用來購買投票,今晚八點湖南衛視“快樂男聲”歌手大賽總決賽,我們的農場子弟陳海生要跟另一位歌手爭奪冠軍寶座, 屆時有個場外投票環節,粉絲可以通過編輯短信或撥打特定電話為自己心中的選手投票,我們都要以實際行動支持從農墾走出去的“音樂人才”。他說潘總在收到這份通知的時候大為光火。領導說。一個唱歌的,就算拿了冠軍了,對農場會有什麽貢獻?他喜歡音樂,就憑借自己的實力去追逐夢想得了,燒那麽多錢,就為了一個虛名,真是太過分了。後來我們沒有捐款,改為農場出資貳萬元,表達了我們的態度。比賽結果公布於世了,陳海生最終以場外得票高出對手七萬多票的成績勝出,奪得了冠軍。陳海生的最終票數是331萬多票,一塊錢一票,其中至少有兩百萬票要記到農墾的功勞簿上。不知道陳海生了不了解自己奪冠背後的故事,也不知道這份人情他將來會不會還,還不還得清。我想,潘總在這件事上頭腦還是比較清醒的,盡管最後他不得不選擇丟棄了少量國有資產。他不是完人,也會犯錯,不管怎樣,他也心系過農場,認真對待過自己的工作,也算是做出了成績吧,關於這一點,應該予以肯定,不然就對他不夠公平。但是這些對我不會再產生任何影響。

  我想起我們在農墾總局大禮堂開會那天董事長說過的話,他說:我們要待遇留人,事業留人,感情留人。我們要招之能來,來之能用,用之能勝。好好乾吧,年輕人!當時聽了這些話,我的心情非常激動,可是一年後的今天,看看我吧,那些宏偉大志,那些美好的許諾,體現在哪兒呢?

  第二天我就向人力資源部提出了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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