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按原本的步驟兩人也要在下車時分別,維諾斯基要去地球面貌還尚留的東京會見首相上杉靜雨,陳天落則是要去巴黎執行一項秘密的調查任務。
以防萬一兩人都換了出行方式,從雲車換成低速的段鐵。
戰爭過後火車高鐵飛機這些舊時代的棄子全部荒廢滯停,首都之間的長途移動只能依靠應時而生的雲車和段鐵,拋去專為上等人士所服務的雲車,普通人就只能乘坐效率低下的段鐵。
由於外界彌漫遮擋視野的毒霧瘴氣和沿途的路段切換,乘坐段鐵從西安到莫斯科往往要花上十幾天的時間,而雲車則只需要一天半就能夠抵達,但雲車會記錄乘客的身份信息,像陳天落這樣的軍僚可沒法跟可憐的死士一樣那麽輕易的掩人耳目。如果暗殺的主謀真的是圖則裡奇,那麽坐段鐵就是最好的辦法。
面向底層群眾開放的段鐵車軌清理職務,更像是新時代的俄羅斯輪盤賭。勞保發放不到位,環境超危,能夠讓那些苦命人安心的,就只有天價的工資和一筆不菲的撫恤金,因此入職的大多都是上了年歲的老人,以圖能讓自己窮苦的孩子們拿到那筆撫恤金。
由於車程稍久,加上管理層面極其的嚴格,一旦被發現逃票就會被直接丟到外面等死,所以很少有人敢鋌而走險,上車的大多都是著急著去外都卻又沒辦法乘坐雲車的人,因此一輛車上的乘客並不算多。
坐在車窗旁的陳天落昏昏欲睡,小桌上的手機屏幕裡是圖則裡奇的個人資料,這個精瘦的老頭跟他師傅一樣,都已經是半條命踏進鬼門關的硬人,如果真是他想要殺了師傅和自己,那完全沒必要偷偷摸摸,可從瑪德琳那裡傳來的情報卻又證明了一切。
算上今天是第六天,按預想情況第十一天的時候陳天落就能到達巴黎,還剩下一半的車程。
車窗外無時無刻不是漫天的黃沙瘴氣,還有霧中若隱若現的高樓廢墟,偶爾會有飄飛的金屬片或者其他金屬垃圾撞在車窗玻璃上,就像是不長眼睛的蟑螂令人心煩。
段鐵偶爾會暫時停滯,然後重新轟鳴著前行,除了不常乘坐的陳天落,那些普通平民們都要在段鐵再次啟動的轟鳴聲裡默默的低下頭默哀。
這也就是車軌清理工逃不過的悲慘命運。
顛顛簸簸又過去了兩天。
在第八天晚上的時候,一陣警笛聲把陳天落從淺夢中吵醒,周圍的乘客同樣睡眼朦朧的四處環顧,整倆段鐵都在緩緩的減速,最後戛然而止停在了軌道上。
窗外是半片沙漠和圍起沙漠的城市廢墟,遮住視野的大霧此時薄的幾乎消失不見。
陳天落站起身,推開擋著過道的人群往下節車廂走,他所在這節車廂離車頭並不遠,中間隻隔了一個過渡室和兩節普通車廂,還沒等他走到門口,從門上的玻璃外貼過來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噴湧的血雨很快遮擋住了玻璃剩余的地方,整個車門承受不住外面的力量,幾乎在乘客們驚慌著向後推搡的同一時間被從外向內粗暴的掀開。
混雜的殘肢垂掛在車頂燈上,被揪下來的頭顱滾在同裝著腸子內髒的餐盤上,地面像是鍍上了一層紅色主調的油漆,被砸碎的玻璃外湧進無數的風沙,成了點綴這深紅世界的唯一色彩。
下一節車廂已然成了地獄。
拽起男人的利爪稍松,然後消失在原地,斷氣了的男人貼著玻璃無力的滑落在地,被啃食剩下的半個心臟立刻被後擁而上的怪物吞咽。
陳天落組裝好槍的那一刻,身側響起夾雜著恐懼的哀嚎。
遍體銀白的特製子彈追著被扯走的撒著血漿的斷肢,還沒等接觸到怪物的肉體上,另一隻高速竄出的爪子朝著子彈垂直撞了上來,碰撞到子彈的那一刹那,陳天落丟開高溫發燙的手槍,兩隻手臂伸展開來轉身向後退去,被扯走了半個身體的男人已經沒救。被嚇呆在原地的都被陳天落強行拉到車廂後面,背後即刻響起震耳的爆炸聲,陳天落緊緊捂住耳朵,感受著車廂變得分崩離析。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暴露在首都外的空氣裡,陳天落下意識的需要去尋找空氣呼吸器,可車廂上半截已經被毀,連帶著存放空氣呼吸器的箱子。
自己吸入的空氣並沒有什麽異常,這空氣甚至要比處在首都裡的還要清澈,除去濃烈的血腥味的話。
幾隻怪物被子彈裡濃縮的炸藥炸的稀碎,只有一隻還堪堪留著大部分生前的模樣,陳天落撥開纏在爪子上的斷肢,把細節部分原封不動的拍攝下來。
算上躺在大博物館裡向外展覽的死去的公貓,這算是陳天落長這麽大以來見到的第四隻除人以外的生物。
遍體淡紅,上肢極其細長,手掌粗大爪子鋒利,頭部像是滅絕了的蜥蜴中的一種,眼瞼下的瞳孔裡生長出細長的藍色血絲,怪物整個身體異常猙獰和說不上的詭異,但如果配合上它們的狩獵方式,想起剛剛那個男人的肢體被利爪扯住向後退去時的模樣,陳天落不由得一陣惡心。
前面的幾節車廂陳天落還在考慮要不要去,如果不是這地方沒信號,這會就會有軍隊的搜救直升機前來。維諾斯基想過乘坐直升機,一旦被發現,只需一發光學鎖定狙擊,哪怕是小型掩護機組也救不了他的命。
拍攝了最後一組照片的手機被裝進口袋,一隻手緊接著從小腿上抽出綁著的合金匕首,陳天落壓低身體騰空翻轉一圈,匕首迎面撞在剛剛還在拍攝著的利爪之上,兩者間彈出鏗鏘有力的聲響。
這種怪物在狩獵時不會發出任何聲響,不管是怪物自己,還是被殺的獵物。
陳天落緊握著匕首,刀刃上剛剛接觸過的地方赫然被蹭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沒能得手的怪物收回前肢然後向後踱步,在環繞陳天落走開的時候,從堆積起來的屍體上爬出來另外一隻一模一樣的怪物,嘴裡叼著一只剩了一半的耳朵。
兩隻怪物都沒有第一時間撲上來,它們短暫交流過眼神,想等待時機給眼前這個危險分子一擊必殺。
細小的汗珠順著臉頰直直流下,陳天落明白現在只要是一點小動作都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也明白自己不過只是困獸猶鬥慢性死亡。他這一生為了某個該死的信念窮極所有,哪怕是死其實也無憾,只是他不想死的這麽不明不白,地球上的物種因為戰爭滅絕了近90%,那這種怪物究竟是什麽時代的產物?
兩隻怪物停下腳步,他們面對面窸窸窣窣,頭上的兩隻短觸角慢慢觸碰。陳天落趁著機會慢慢的靠向身後壘起的屍堆,以求自己的後背能夠暫時安全。
其中一頭怪物算是忍受不住,在輕輕的頂撞了另一隻的腦袋後,整個身體像是霹靂一般凌空飛起,在即將像子彈一樣刺向陳天落的時候怪物的身體突然停頓,與此同時一聲轟雷般的咆哮從陳天落背後的屍體上震起,這一聲把陳天落嚇得一激靈,手中的匕首差點摔落。
空中的怪物也像是被震懾住了一樣,只是被余力帶著朝陳天落栽下,在半空中被從陳天落身後竄出的東西咬住,兩個怪物一齊滾落到地面上。
藍白色的修長背影緩緩的抬起頭來,那隻殺人於無形的怪物的脊背部分被它叼在嘴裡,長長的前肢無力的垂落在胸前,耷拉著腦袋像是已經沒了生命。
幾乎要從口袋裡面震落出來的手機終於吸引到了陳天落的注意,屏幕上是鋪天蓋地的短訊和滿格矗立著的信號,陳天落倚靠在屍堆前準備聯系維諾斯基,這眼前新出現的怪物如果可以的話也要拍一張照片才對, 既然它對自己沒有敵意的話。
抬起頭時,眼前只剩下了那前半截染成深紅的斷裂車廂和兩隻怪物的屍體,其中一隻攔腰斷成了兩節,藍色的血液擦過黃沙向四周擴散,濃稠的就像是劣質果凍。
濃厚的鼻息從背後噴下,整個手機屏幕都覆上了一層白霧,一股奇怪的味道從空氣裡傳進陳天落的鼻子,兩隻毛茸茸的肉墊緊跟著從他的肩膀搭起。
剛剛那兩隻怪物圍繞自己時出現的感覺再一次降臨到了自己的身上,陳天傾按下屏幕上的送信後息屏,他準備好了為自己的致命失誤付出代價。
屏幕裡是自己平靜的臉龐和背後一隻縮小了的野獸瞳孔。
預料之中的死亡並沒有到來,縮小的瞳孔放大數倍,黏糊糊的粗糙舌頭在自己臉上舔來舔去,留下愈發撲鼻的氣味。
陳天落轉過身,身後的十幾節車廂早已遇襲,每個車廂的外面都留下了一兩或兩隻長爪怪物的屍體,幾乎每一隻都是被刺穿了要害,藍色和紅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從中生出白色的花簇,那些堆積的殘屍身上也開始生長出奇怪的植物。
剛才還頗有氣場的威嚴怪物此刻卻像是憨憨的犬類,跳開後蹲坐在地上朝著陳天落伸舌頭哈氣。
短時間還消化不了這麽多信息的陳天落只能逐條給維諾斯基匯報,照片沒傳達過去時對方還覺得陳天落只是拿他尋開心。
威嚴的怪物見陳天落壓根不理他,收回舌頭站起身來,甩掉身上的黃沙,一搖一晃的朝不遠處的屍堆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