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暖的夕陽慵懶的鋪在印著牡丹的車身上,走在前面的男人不由得打了一個滿足無比的哈欠。
“能生在中國真的是再好不過了……。”
男人說到一半又忍不住打了個小哈欠,後面的半句話他說的含糊其辭,身後同行的白發老人提起手裡的拐棍,在男人要打出第三個哈欠之前一棍打斷了他。
“以前的中國單論安全的話確實能夠讓人安下心,現在的中國不過只是一個運氣到了的漁翁,暫且先不提這個,老實交代你昨晚又跑到哪裡鬼混去了?”
老人說的一口流利的漢語,樸素鴨舌帽下白發蒼蒼。稍微一打量就會發現他並不是中國人,濃密的胡子布滿整個下巴,還有深邃下陷的臉龐。
委屈巴巴的男人屈身向前伸手拉開車門,辯解的措辭還沒有出口,因尷尬而想要撓頭的左手拉起老人順勢躲向門側,四五顆塗了水銀的子彈擦著男人的臉頰激射而過,只是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背後冉冉升起的一輪銀月裡。
從車裡衝出來的兵士還來得及沒轉身,自下朝上揮出的一刀便垂直著截斷了他的手臂,連帶著將他轉過來的面罩和遮住的臉也一齊劈開,防護面罩的碎片夾雜著繽紛的塗料摔落在被斷手緊握著的槍械上。
“給你們送上一份意外的驚喜~”
丟開塗血的長刀,男人向後退去,同時將另一隻手裡握著的小玩意們丟到了車門前。
車裡傳出的製止聲慢了一步,感應到生物後立刻做出反應的濃縮手雷掀翻了豎起的防爆盾,接踵而至的連環爆炸把貓在盾後的人炸成了一攤血水,飛濺的碎肉紛紛揚揚,其中一塊砸在了男人防護起來的手臂上,從肉塊裡噴出烤焦的難聞氣味。
“昨晚拿走這些炸彈後帶著女孩們出去開了派對,雖然炸彈意外的派上了用場,可我現在好想把派對上的那頓饕餮大餐給全吐出來……”
停在候車台前的雲車也受到了影響,包括車門在內的大半個車廂都被手雷波及而炸成了鐵屑,仔細看的話還能從鐵屑之間找到殘肢斷臂。
剩余的車廂掙扎著拉起整個車體從損壞顯形的軌道上側翻而下,穿破了堆積起來的厚厚的灰雲悲鳴著垂落,就像是一條墮入凡間的白龍。
“我聯系了總台乘務的AI,很快就能知道是誰派來的殺手。”
男人收起玩世不恭的樣子,輕輕的搖了搖頭。
“登上雲車時這些殺手,不對,應該是叫死士才對,他們就被刪除了所有有關的身份信息,從身份這一方面入手去調查不會有什麽結果。”
借助著手機屏幕上閃爍的光芒,男人撿起剛剛丟開的肉塊端詳,然後回到候車台前,把地上散落的痕跡全部仔細的檢查了一遍,那把乾涸了血液的長刀也沒被放過。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另有頭緒了。”
老人站在護欄旁的燈柱下,迎著初夜的柔風點著一根高盧,手裡的拐杖被他緊緊的握著,哪怕上面沾滿了汙血。
靠了過來的男人伸手也從兜裡摸煙,摸了半天連西服的內襯口袋都找遍了,才想起來在昨晚派對飯局的時候上廁所,煙盒不小心掉到了馬桶裡,雖然那是個鍍金馬桶。
接過師傅遞來的煙與火,男人低下頭去,就著月光點燃。
“我老媽沒去世的時候跟我講過,戰爭以前大家就都用的是馬桶,現在已是新的時代了,可大家照舊還是用的馬桶。”
花瓣模樣的煙圈悠悠的散去空中,男人抬起頭來,遠處聚集起的雲霧中竄出一節裝飾華麗的車頭,響亮的笛聲也跟著傳了過來。
“只有這無聊的戰爭還在跟著時代闊步的前進。”
老人沒有接下這個話頭,他看了一眼正遠眺著的男人,也吐出了一個小小的煙圈,煙圈飄啊飄,落在了不遠處收拾完候車場地將要離開的清理機器人頭上。
“我接手你的時候,你才13歲,鼻涕落下來也不知道要拿紙擦一下,那時的你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原始的樸素和童真,哪怕是見到了那象征著末日的城市殘骸,你也只是會撿起長長的生鏽鐵絲,把它們扭成各種奇怪的形狀,一玩就是一下午。”
“是啊,那時的我又哪裡會知道將來的自己會變成入世屠戮的撒旦呢。”
“惡魔是由別人定義的,小落,秉持正義的路上少不了大量的流血,對此,你我都心知肚明。”
男人愣住了,只是片刻。他開始沉默,老人一同沉默,兩個人就那樣靜靜的佇立在燈下,高亮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到了紛至遝來的人群裡。
他們看著嶄新的雲車駛向站台,看著或急或緩的上流人士們登車,看著車門上繪塗的翻浪浮世繪,看著雲車的尾氣噴出漂亮的妝紋。
“您和阿爾文·圖澤裡奇的關系怎麽樣呢……”
男人還是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
“那個老家夥常常邀我喝酒,他的酒量卻很差,所以每次去赴約我都能帶著或多或少的驚喜回來,能在你這兒聽到他的名字我倒是深感意外。”
“如果同是飯局上提到的話,師傅確實應該深感意外。”
“哈哈哈哈哈,小落啊,我覺得你的推測大概是哪裡出了問題。圖則裡奇是個精明的領導者,如果這次的暗殺是他策劃那麽雲車上就不會只有來的死士了。”
“那些死士都被掏空了身體裡有用的器官,隻留下了部分能保證他們短期存活的,並且我還在腸道和喉管裡找到了類似興奮劑的未消化液體。圖則裡奇愛民如子,所以車廂裡不會有無辜的人。師傅為什麽總要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
老人接住男人拋過來的儲音卡,儲音卡上還帶著剛取下時散出的熱氣,按下再生鍵後裡面響起斷斷續續模糊的語音。
“……隻許殺掉阿泰彌斯·維諾斯基和他的那名中國心腹……不許傷害其他無關人員……計劃的一部分……”
聲音雖然模糊,但是老人還是聽出了對方正是他口中那個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圖澤裡奇。這大概是從什麽隱蔽的地方偷偷錄下的節段。
“就如師傅您想的一樣,我在等待這段語音作為確鑿的證據。剛剛您也說過,我的成長超乎了你的預料,以前的那個什麽也不會的小屁孩,早就長成了像是獅子一樣的猛獸了。”
老人緩緩的把儲音卡裝進口袋裡,重新的點上了一根煙,他的眼神變得像是他的臉一樣深邃。
“如果硬要說的話,你應該是一匹狼才對。狼也好獅子也罷,到最後卻都成為了戰爭的犧牲品。”
月亮不知何時消失在了天空裡,空蕩蕩的站台上只剩下了高瘦的老人和幾柱作伴的孤燈。